第 8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4199 字 2024-02-29

“哎好嘞!”乌啼月猛一摇头将眼膜甩飞,转头屁颠颠要走,被林守岁招了回来。

“出去了24小时盯着他。”

乌啼月的绿毛快炸了:“我……我吗?”

“你?”林守岁嫌弃得瞪了她一眼,“滚回家化形吧,指望你!”

于是,整个特案处下班前的最后一口锅,扔给了于芝芝。

深夜的平安里,像是藏在黑暗里的一曲湾流,八角小楼隐没在枝叶繁茂的小巷深处,屋檐浮动着似有似无的诡异气团。

林守岁洗完澡坐在二楼客厅沙发里,他戴着浮瞳,低头开始翻看那桩旧案的档案材料。

这案子是发生在近30年前的事了,案发地在霁宁城下辖的霁陈县文化研究院,死者是一名19岁的年轻研究员,叫程峰,他死在破旧的研究院里一处没盖好的窨井盖下,头冲地,没了整张脸,由于当时侦查技术有限,那缺了的半张面部皮肤在当时认为是埋在阴沟里太久腐烂了,案件没给出什么有价值性的结论,甚至尸体在根据程峰自己的遗愿捐献给霁大医学院后竟然无故失踪了。这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后来当地的公安几经搬迁,一部分陈旧档案还疏于管理,导致现在流落到林守岁手里的只剩下寥寥几页侦查记录,几个无关痛痒的师生亲友的口供,唯一还能算有点价值的是两份东西——

一张是案发前一星期当地文化研讨会上的照片,那个男孩陪几个老研究员一起拍照合影,照片应该是刚散会,背景是一片宾客起立出门的背影,有点模糊,而那个男孩面容清秀,着朴素衬衣,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排人的最左边,眼神有些偏离,似乎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正和路过他身边的某个身影打招呼。

相隔不过几日,那张纯洁无暇的脸蛋就被糟蹋成了面目全非,世事无常,人间可怕。

另一份是一张已经发黄了的旧纸张,从64K老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印有红色格线,上面用端端正正的钢笔楷书写了四行字,像是自己闲来无事作的闲雅小诗。

老万不知何时从厨房倒腾了一盆蔬果沙拉出来,用西蓝花和草莓堆得跟圣诞树塔似的,芥末蜂蜜酱绕了“树”一圈,充当了彩灯,看上去很像回事,但是摇摇欲坠。

老万端着比自己身长两倍不止的沙拉一步一晃的爬上窗台,凌空抽射踢了一颗草莓喂给林守岁,顺势朝他手里看了看。

“这什么?”老万问。

林守岁:“当年那个案件里死者留下来的物品,是个男孩,叫程峰。”

“一程秋水一程濛,萧萧梧桐不移影,金霞飞……什么落梢头,月如胭脂勾唇峰。”老万念起了这首诗,指着那团墨迹问,“这什么字?”

林守岁举起隔着证物袋的纸页对着灯光琢磨了下:“看不清,可能保存过程中被污染了,也可能……当初搜证时它就已经是这样的……”

老万:“那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林守岁指了指诗题:“九月初七秋分于霁陈溯水畔见恩师,应该是与他当时的老师见面所作。”

老万叼走一颗西蓝花,砸吧了下嘴:“以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给恩师的诗,倒像是情诗,给情人的或者是……暗恋的人。”

林守岁在这方面的确没这位跨物种“中央空调”暖男的经验足,不过被老万这么一说,这诗看上去的确有“内味”了 ,他用脚趾把老万面前一颗菜划拉走:“继续说,别停。”

老万冷笑一声,林守岁道:“一个星期内,给你物色一个新对象,草龟、海龟、陆龟,反正尽量是个‘龟’,让你的后代保持纯正优良的血统。”

“成交,”老万咔嚓咔嚓嚼着西蓝花在窗台上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着那四句话,忽而转头:“你觉不觉得,这首诗有点怪?”

“怪?”林守岁沉吟片刻,“前两句应该是写了当时他们所处之地的景色,梧桐不移影……应该是个阴雨天,没出太阳。”

“嗯哼,”老万说,“可是到了午后,忽然就豁然开朗了,又是金霞,又是月亮,胭脂的……都说以物言志,也许午后更像是因为某个人的到来,驱散了天空的阴霾,以月勾唇,妆淡情深那!”

“午后……我看是黄昏之后。”林守岁抄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乌啼月,让她明天上班后去气象局要三十年前秋分那天霁陈溯水附近所有的气象资料,但愿这穷乡僻壤的档案保存靠点谱。

林守岁将小诗收进资料袋,一页页翻看当年的笔录,大部分是撇清关系的囫囵话,这孩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笔录里几个葭莩之亲所作之言也只能说明了他平日的孤僻和对学术研究的忘我,倒是几个同事提供了一些这男孩当时的行踪,但也没什么可疑之处,直到,林守岁翻到一页笔录处的签名——

那是当年在研究院做程峰带教老师的笔录,那个老师的签名再花式林守岁也认得出来。

是祝石燕。

更重要的是,结合笔录和侦查分析来看,当年祝石燕之所以带教程峰的原因之一,竟然是为了他们共同热爱的越枝南音曲社,这程峰竟是当年曲社创始人之一,还是曲社中最得力的话本创作者。

一程秋水一程濛,萧萧梧桐不移影,金霞飞“燕”落梢头,月如胭脂勾唇峰。

这么一填,这首诗竟然严丝合缝地完整了。

老万神思灵通,瞧见那签名便和林守岁想到了一块儿:“当年这姓祝的也才三十多,算不上什么黄昏恋吧?”

管他什么恋,哪怕是平平无奇的师生情,这姓祝的也逃不了嫌疑了。

林守岁掏出电话想打给于芝芝立刻逮人,刚想拨号,身侧的窗户上竟然飞速划过一道雪白的亮光,林守岁只是眼角中堪堪一瞥,竟被刺眼的光亮灼地他本能地抬起胳膊肘遮了下眼。

这老洋房的客厅由东至西五面都是落地窗,老万自有畜生的灵敏,“咻”一下跳到东边窗口抬眼望去:“怎么回事!”

只见这栋“八角楼”最东面方位的屋檐燃起了一道雪亮光芒,倏地一亮,继而驱散开,两头的屋角上原本浑黑的雾气刷然变色,成了两团火红的血雾,血气逐渐朝东方弥漫,凝成一团烈火朝正东方位投射出去,犹如一团流火划过天际。

老万不禁惊呼道:“离宫位!守岁,是越枝火种!”

林守岁画符的能力的确衰退得厉害,但是这道置于屋檐八角的禁制符咒至少有一点是做得到的,只要越枝火种重生,必显血气。

只是,一万年了,越枝火种又不是炉子上的火焰,说点燃就点燃,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早就消散在岁月长河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能留下,时间把当年叱咤风云的人鬼神祇都熬成了平凡的一场镜花水月。金石琴音在山上戛然而止的那刻开始,林守岁寻寻觅觅千万年,他连做梦都在待命,可那火种,又为何在这时毫无预兆地重生?

他后腰的火焰伤疤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间红得像是滴血,皮肤组织挤压变形得愈加狰狞恐怖,林守岁被刺痛地闷哼一声捂住了后腰。

老万自打看到那团流火和冒着血雾的屋檐就十分兴奋,它吹了声口哨:“你看起来腰不太好啊小伙子!”

林守岁面沉如冰,直勾勾盯着窗外正东方的位置,视觉随着浮瞳里的变焦虹膜而不断延伸,直到看到什么,他呼吸一滞,瞳孔霎时紧缩——

几公里外的夜色里,悠悠然飘起了一张冒着绿光的鬼脸!这次是完整的一张脸!

“老万!”林守岁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林守岁已经单手一撑,长腿掠过窗棂,翻出了窗台从二楼纵身一跃跳到了院子里。

老万叼起窗边地毯上一件睡袍充当缓冲降落伞,紧跟其后跃至院内。

林守岁来不及嫌弃老万情急之下带出来的简陋“战袍”,随手接过披上:“去看看啼月睡了没。”

老万这会儿顾不及邻居隔墙有眼,站起来用它那小短腿三步并两步跑到后院小木屋里,捏着鼻子排雷般踮着爪越过地上一团乱麻的地形:“我的妈,咱家姑娘的房间堪比上古阵法。”

老万扫了一眼屋内,径直蹦跶到了窗外看了一眼那排高耸的青竹:“这货怎么可能不睡美容觉,来都来了,还是问她借点东西吧。”

老万伸腿一踢,成片的竹叶扑簌簌从天而降,它随手抓了几片衔在嘴里,蹦跶回院门口时林守岁已经将机车开了出来。老万甩头一蹬腿,跳进了林守岁的睡袍口袋里。

机车轰鸣作响,在残留的雪地里扫出狰狞的痕迹,一路狂飙而去。

凌晨一点,一辆警用机车驮着穿睡衣的男人,从小巷直冲而出,如电光飞驰,往东而行。

林守岁戴着浮瞳,一路逐着那飞起的绿色鬼脸狂飙,大约开出五分钟后,那张脸就倏地消失在寂黑的夜空里。

林守岁咬紧后槽牙,在寒夜里劈风而行,浮瞳里捕捉的那张鬼脸的方位影像只能多停留十分钟左右,林守岁“按图索骥”,将油门加到了最大,睡衣袍子在风里拢不住直往后飘,老万被风驰电掣的速度甩了出去,它只能一把抓住林守岁的睡袍衣角,把自己晾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八卦旗”。

“操你妈,给我慢点,老子要掉下去了!”老万吼道。

林守岁眼前浮瞳里的那张脸已经渐渐褪去:“来不及了。”

幸好,在那张脸残留的浮影将将消失前,林守岁终于赶到了,他熄火停车,踢下撑脚抬头一看,不禁心里一沉——

他竟然开到了霁宁大学门口!

也就是说,十分钟前那张鬼脸出现的地方,就在校园里!

老万一路差点被吹成了乌龟冻干,筋疲力尽地攀着林守岁睡袍衣角往上爬,它吃了一肚子污风秽气,刚想口吐芬芳,只听大门口出现了另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林……林处?”

林守岁和老万同时望向来人,长叹一声,缘分不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