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岁呼吸沉缓,眼角轻轻一眯,指向凌芸停车位旁边那辆suv:“明天让芝芝去把车主找来问一问,他很有可能也是博物馆的员工。”
乌啼月:“问?问他什么?有没有见过凌芸?”
“不是!”林守岁用笔指了指两车中间,“问他知不知道当时到底剐蹭了凌芸的车没。”
“这小子,悬……”老万跳到了桌上,“你看他离开时候浑然不觉的样子,你现在问他,我估摸他自己也不记得这事儿了,直接检查他的车身痕迹吧。”
林守岁抄起老万塞进后衣帽里:“如果我没记错,这车型有后方倒车影像记录!”
乌啼月蹦了起来:“是!”
“啼月,把那桩关联旧案的资料拿回家,马上十二点,你个妖精要显出原形了。”林守岁一抬手将机车钥匙扔给了乌啼月。
“好勒!回家!”
乌啼月开机车,驮着林守岁和他帽子里的老万一起回到了平安里。
平安里是和平大道西侧一条战争年代留下来的洋房小巷,地处闹市一隅,街巷清幽,两侧是各家院落爬满枯黄藤蔓的砖墙和茂密的大榕树,一整条巷子里的洋房以黑灰、土橘和墨绿色为主调,每家每户都形态各异,没有哪栋房子是四平八稳的黑白长方体,是一条凝聚了各国复古建筑精华的小巷。
巷口酒吧前欢度平安夜的人群还东倒西歪地坐在路牙子上互诉衷肠,雪水化开了一滩滩大小各异的水塘,倒映街巷里的流光溢彩。夹道而生的大树上被社区拉上了透明水晶小圆灯,一道道横在小巷上空,硬是在晦暗的夜色里张灯结彩出一片璀璨星空来。
林守岁的家是平安里7号一栋老式洋房,门前种了一棵高大的碧绿鹿角柏,早上出门时,乌啼月在趴着雪堆的树杈上系上了铃铛和彩灯,可惜平安夜本就是洋节,来了本土显然有些消化不良,实在对不起它吉祥的名头。
经过这一天折腾,乌啼月已经对这节一点兴趣也没了,她眼不带斜地将机车轰进了大门,忙不迭下车打了个鬼哭狼嚎的哈欠,屁滚尿流的滚去后院那间小木屋里,还没待两秒,她又“嗷”一嗓子叫唤着冲了出去,把小巷从头到尾巡视一遍,取出3个快递柜里的八个包裹,耍杂技般捧在胸口,目不着路跌跌撞撞回了小木屋。
老万从林守岁衣服帽子里跳了出来,终于舒展开委屈了一天的腿脚,大咧咧站起来做回一只直立行走的乌龟,前爪背在龟壳后面大模大样踱步走进了屋里。
林守岁稀里哗啦简单冲了个澡,湿淋淋地光着上身出来,水滴顺着肩胸处虬实的肌肉线条一路滚落下滑,落至后腰一处狰狞的疤痕后就莫名蒸发干了,仔细一看,那疤痕处的皮肤增生组织生得像是一簇鲜活的火苗,随着林守岁被热气熏红的皮肤而越发栩栩如生。
屋里开了暖气十分舒适,林守岁抬手抹了抹下巴上挂着的水珠,随意找了件软塌塌的旧棉衬衣充当睡衣裹在身上,躺在客厅里一张四处豁口的旧藤摇椅中。
这栋洋房的户型是个八边形,自上而下俯视是个八卦平面图,非常适合布施阵法,而此时,八个屋角都隐约绕着一团黑雾,那团黑雾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奇异藤蔓,黑色的枝枝叶叶缠绕在一团,互相攀爬勾连又互相吐纳吞噬,不时幻化出妖冶的雾气。
那是林守岁画在这栋房子上的禁制符,理论上能防盗防火防小鬼,但是从这洋房这几年闹耗子的程度来看,林守岁画符的能力看上去已近退化得跟江湖术士差不多了。
林守岁膝盖上摆着一沓旧材料,几张纸还落在了脚边,他也不捡,只低下脑袋从胸前口袋里叼出一根烟夹在唇缝里,就闻个味儿。他洗过澡后终于把胡子刮了,这会儿一头湿发背在脑后,脸上干净锋利的轮廓终于显现出来,是个绝不打折扣的帅哥,只不过可能在家比较放松的缘故,他眉眼里的疲倦和沧桑在一番洗澡水的冲刷后终于也显山露水了出来。
老万背着一块8字型白布拖拖拉拉爬到了半落地木质窗台上,林守岁垂眼一看,它身上那是从乌啼月房里偷出来的一块美白眼膜,俩窟窿正好能露出它的脑袋和龟壳,剩下的糊住那又糙又黑的龟皮肤,竟然也十分严丝合缝,像是给它量身定做的面膜。
小洋楼后院的小木屋里一片漆黑,乌啼月的房间里乱成一团,一看就是把快递拆完一通试衣服,洗完澡卸完妆把内衣外套扔了一堆就累得滴血不剩,睡觉去了。
但是她的床上空空如也,只剩木屋窗外那一排挺秀青竹在夜风里轻盈浮晃,新鲜的土壤里有新篁在寒冬腊月里露头。
林守岁低头把烟点燃,火光映亮了他笔挺的鼻尖,老万敷着面膜盘腿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于是抬爪凝住空气中的水珠,水珠越聚越多,像个自发吸水的黑洞,从一滴到一团,最后竟然铺开成一大片水凝幕糊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那水幕相当于以夜空为底的全息投影,逼真得让人以为置身其间。
林守岁弹了弹烟灰,一把火星唰地被吸入进那层水幕里,顷刻间“哗”地一下炸开一把灿烂的烟花,就这眨眼间,那水幕像是投影幕布般出现了足以乱真的画面。
那竟是上古天地初开时的奇幻景象。
虚廓化宇无涯垠,天地初生,气韵不稳,天神太玧肃然立于云端,俯视凝滞为地的重浊之气,它们惶惶飞浮,大有挣脱混浊企及飞升成天之势,而彼时日月星辰初显,九野归位,四时万物遵循天神立下的规律堪堪步入正轨,太玧为平息蠢蠢欲动的大地浊气,立座下神龟为山神,赐名为“艮守”,山神义无反顾为天地殉道,以身投入大地化作越枝山脉,仿若开天辟地般横亘在天地之间,镇住大地浊气,自此天高地阔,泾渭分明。
视角恍然一动,那竟是千年后的越枝山,恢弘壮丽的大山大川出现在了水幕中,巨龙般的山脊将天地分层,鹫鹰飞掠,白鹿撒腿狂奔在密不透风的山阴林海间,那天地间的茫茫大雪像是碎玉残璧,带着光芒从天而降,将顶天立地的山脉笼罩在氤氲的仙气中。
一名身披玄青披风的神将漠然执剑,沐雪立于的山间的“白雪古刹”前,他神情高傲,脸比覆着冰雪的山岩看上去还要冷,又像是带着些许的不满和嫌弃,他僵硬地背手而立,孤傲的外表下,那神将却在飘满风雪的寒冬神山里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悄悄嘀咕了一声:什么鬼地方!
那时的越枝山过于贫乏,不知有江湖大梦和生生世世的轮回,一草一木都是精彩的。可黑山白雪都是某种命定的预演,所以后来人说,一语成谶。
那里最终从人鬼殊途的分支点变成一锅搅浑天地的浑粥,人不似人,鬼不成鬼。
林守岁的神思随着老万幻化出的场景浩浩荡荡从回忆里游走了一番,忽而太阳穴像是针刺般一阵抽搐,头疼的厉害,他屈指一弹,那水幕上的画面竟然也开始随之杂乱无章地跳跃闪回起来——
蔓延的山脊上,万林千木化作一把烈火枯柴。
金黄银杏树上长出了枸杞,树下是那座染了落霞光的乌石琴房,族人欢舞,鼓乐声嚣。
岁辰殿的木窗上映贴着一匹鲜红色小野马的春花窗纸,被一阵怪风掀起了一角。
而后便是火红的宫殿在春日野穹中发出难以形容的极致艳丽的光泽,竹帘筛阳光,春日余荫落桃花,再不复落雪纷纷。
林守岁看着幻化出场景,抽烟的手开始隐隐发抖了起来。
老万却继续悠闲地盘腿抠脚,跟看电影似的看着林守岁的记忆投射在水幕上的画面,这“电影”竟然不知是几D的,参与感极强,老万从爪底刮下一层泥,在手里捏成个泥塑的圆坨,一扬手扔进了水幕里。
那水幕里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波澜起伏,隐隐还能看见一座岛屿。
林守岁颤抖着吸了口烟,不知为何迎面袭来万顷悲凉,自越枝化为灰烬,他就已经是个废人,万年之外飞天遁地的漫长记忆仿佛在他眼前拉开了无限的距离,越是悠久,越是残酷。
他单方面关闭了自己的思绪,水幕瞬间黯淡了下来,像水蒸发般,那些神奇绚丽的画面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是老万施的“洞视术”,是越枝山遗留下来的古老秘术之一,水幕上出现的都是林守岁藏在神识深处的记忆。
他每一日都靠着一遍遍温习这幻化出的记忆幻境撑下去,亿万次,自虐般,才活到了现在。
可千万年后,诗词歌赋和经史子集都尚且在这世上踏印留痕,散发着星月同辉的光芒,可惜,那座与天地同生的古老山脉已经堕为微渺尘埃,寻不到蛛丝马迹。
老万揭下了身上的眼膜,翘着二郎腿隔窗看天,天已经是此时此刻霁宁城二十一世纪的天,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花了眼的自欺欺人。
林守岁警告他:“你再敢随便把我的记忆拉出来当狗溜,我明天就剥了你的壳让你裸奔,成为居陋巷最著名的禽兽,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老万行动灵活,一下跳了起来,双爪叉腰,虽然也看不出哪里有腰,它大吼道:“老子是山神之后!我赐你大不敬!”
林守岁扯了扯嘴角,这只蠢龟的毛病越发大了,得治,改明儿问问路口中药店需不需要龟苓膏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