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曈曈转过脸,目光沉沉看着林守岁:“毁灭得如此决绝,越枝山该是经历过一种众神也无法挽回的绝望吧。”
“众神……”林守岁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你知道越枝山的事?”
万曈曈的瞳孔里反射出展厅里射灯的光泽,一圈光晕里散出无数光彩,他说:“我大学时在祝教授那儿听到过很多越枝山的故事,他也曾经是越枝文化的狂热爱好者。当年祝教授留下了通灵蝶的基因图谱,曾经非常疯狂地想要复制出噬焰蝶,可惜都失败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制出噬焰蝶身上散发出的腐尸味,毕竟通灵蝶只是数千年后携带有一部分噬焰蝶特征的改良变种,并不是真正的噬焰蝶。”
“又是他……”林守岁道,“所以这化石里的是……”
万曈曈:“据说是噬焰蝶的蝶卵,祝教授特地拿了去生物实验室研究过,他早年当过博物馆标本制作员,对这些都很有心得。”
林守岁:“标本制作?”
万曈曈:“是啊,他们这一行,很多都学过。”
凌芸死后,体内被做过专业的防腐处理,看来除了医生和殡葬从业人员,博物馆标本制作员似乎也有很大的嫌疑。
林守岁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非常确定这所谓的“噬焰蝶”蝶卵是假的,于是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万曈曈,拍了拍他的肩,仿佛让他“节哀”,然后继续躬身仔细观察展柜里的其他蝴蝶。
万曈曈被他拍的一脸莫名和惆怅,可林警官又只字不言,他只能继续道:“我还听说,他曾经将越枝山的传说集结编纂,想单独开一门越枝文化的学科,可惜最后没有成功,相关的课题也因为一些原因而停止。”
林守岁这下警觉地回过头看他。
万曈曈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门学科方向本来就有问题吧。林处是警察,一定是无神论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做学问的,也不是毫无束缚无禁区的。”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些做学问的真正能做到随心所欲的并不多,大多数课题都受到很多因素的牵制,科研前途、经济利益、名誉地位,总之,研究越枝传说只能是个小众的业余爱好,撑不起一门课题,因为这课题首先它就不科学!
万曈曈:“于是他另辟蹊径,创建了霁宁最早的南音曲社,用民间话本和曲艺创作的形势将越枝山的传说保留了下来,据说曲社里的歌词都是用越枝族族语写的,反正也没人论证得了真假。只可惜,这个曲社也是老古董了,当年的曲艺社也不知现在变成了什么,或是还存不存在,你懂的,传统文化没有资金的支持以及社会大众的普及和关注,很难保留下来,光凭兴趣爱好能坚持多久呢。”
不过风花雪月和功名利禄都不是当务之急,现在看来最要紧的是把这位祝教授请回来二进宫好好审审。
林守岁在展厅里拍照留存发回给乌啼月,和万曈曈下楼离开时已经过了9点,林处经过这一晚上,对万曈曈这位越枝文化的“粉头”略微生出些好感来,不多,刚刚够抵消这一整天对这位心怀不轨的小青年的反感,却也不少,刚刚好够心甘情愿送他回家。
林守岁的机车在雪地一路飞驰,将万曈曈送到了家楼下。
万馆长的家就住在老博物馆旁边的一栋小楼里,远远还能看见老博物馆的旧楼里还亮着灯。
“谢了!”万曈曈从林守岁的“公机”上跨下来时,假借维持平衡,撩闲似的在林守岁精瘦的腰间扶了一把,非常欠揍。
夜间的温度又断崖式下落,万曈曈冷得鼻尖通红,眼角那道水红色的痕迹越发明显,他伸出手:“幸会林处,今天能遇见你很高兴。”
“看来一处的咖啡味道还不错。”林守岁的声音比气温还冷,不过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万曈曈的手,“不出意外,我想很快还会请你来处里协助调查的。”
“没问题,等你召唤。”万曈曈握住林守岁的指尖用力摁了摁,不知把什么贴在了林守岁的手背上,然后松开手,一路小跑往家里赶。
林守岁单脚撑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把车头的灯照向万曈曈回家的方向。
在呼出的团团雾气和烟圈里,他的目光紧紧落在万曈曈的身影上,那团黑乎乎的背影一颠一颠的,像个奔跑中的孩子。
万曈曈忽然停下了脚步,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他。他转过身,对上林守岁紧紧跟随的眼神。
“你为什么看着我?”万曈曈问。
“唔……没什么,”林守岁吞了口烟,“总觉得你的背影如果缩小点,很像我熟悉的人,但我很肯定,我不认识你。”
万曈曈耸耸肩:“帅哥的帅总是相似的。”
“……”林守岁问,“你认识一个叫灵杪的人吗?可能也姓万,兄弟姐妹,叔伯子侄都行。”
毕竟他也不知道那孩子如果托生投胎到底会投个什么玩意儿,是男是女都有可能。
万曈曈不带想的便说:“不认识。”
“恩。”林守岁似乎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冲他挥了挥手,“没事,走吧。”
万曈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你喜欢的人也姓万?”
林守岁一愣,竟然笑了起来:“不是,小屁孩儿,走吧。”
万曈曈:“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林守岁喷了口烟,十分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作为嫌疑人,我们的相遇是必然。”
万曈曈指了指自己手背:“那个,是印花,代表你来过一个展馆的打卡留念,希望林处常来,集齐我们馆所有展馆的印花,有奖品。”
林守岁一皱眉,翻过手心一看,自己手背上被万曈曈摁上了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小花贴纸,一抬头,始作俑者已经飞也似地逃得没影了。
老万不知什么时候贼溜溜地又爬了出来,悠闲的坐在林守岁的衣领上,林守岁“啧”了声:“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感觉你胸口热得发烫,心跳隔着衣服撞得我都待不住,再不出来我要热化了。”老万抬起前爪扇了扇风,“当年赫赫威名的岁辰殿殿主,十二道天钧冰锥和锁魂钉也没能让你心跳加速半分,我看这人间酒是甜的,皮肉是暖的,把你心也弄酥了,一碰就哆嗦,你这叫堕落!”
“闭嘴,死甲鱼。”林守岁点开手机打给乌啼月,“明天去把祝石燕再请回来。”
乌啼月莫名其妙:“啊?凌芸那个博导教授吗?今天调查过他 ,应该没有嫌疑,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以什么理由去抓人?”
林守岁扔了烟头:“随便给他找个由头。”
“老大,还有1个多小时我就要化形了,到现在还在处里,我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求给个痛快。”乌啼月听起来已经快累的阵亡了。
林守岁把机车拧得嗷嗷作响:“盗窃!”
乌啼月:“什么?盗窃?盗什么了?”
“盗窃文物!”
“嗷”一声,机车一个飞窜溅起雪沫咆哮着朝城南开去,街角处的老博物馆在路灯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一只藏在寿终正寝的老人胸口的老怀表,渐渐没了温度,从底下散发出阴森腐朽的气味,连同着主人的离开而渐渐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