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3269 字 2024-02-29

裴玉专心致志干活,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和林守岁的目光对上,他开口道:“发际线处也有胶体残留。”

林守岁眼角一眯,特制的无菌服前胸口袋里那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守岁,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林守岁拍了拍前胸:“出来吧老万,刚才谁让你在生人面前露乌龟/头的?!”

开口说话的竟然就是那只乌龟,它前爪扒拉着林守岁的口袋,把头露了出来——是一只背甲为深紫檀色的小乌龟,手掌大小,黄色头纹从头部延伸至脖颈处,其他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其他草龟之处,实在平平无奇。

它扒着林守岁的无菌服灵活地爬到了地上:“话说那小子嗅觉竟然能跟上我,不正常,你验过了吗?”

“是人是鬼我还分得清,没老到那程度,”不知为什么,林守岁想起那小子竟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踢了老万的龟尾巴一脚,“你刚才说什么?”

“你觉得,这人是怎么死的……”老万爬到尸检台边,顺着裴玉的裤腿爬了上去,从衣角处抬腿一蹦,站到台子边绕着转了一圈,“没有打斗反抗的痕迹,没有挣扎,甚至连手脚都没有被束缚,就这样躺在床上,仰着脸,你猜猜,她在注视着谁,是在什么表情的状态下被杀的?”

林守岁:“放松,毫无防备,甚至是在享受或是期待什么事?”

老万点点头:“凶手把整张脸切割了下来,单纯的变态,还是要拿着这张脸做什么用?”

“发际线处的胶体残留……”林守岁沉吟片刻,“可能,凶手封住的不只是她的口鼻,而是整张脸。”

那这一张“面皮”糊在固化后的透明胶体后——就是一张“货真料足”的人脸面具!

尸检室里一下子寂静无声,只剩冰冷的医学器械和皮肉摩擦的声音,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老万在尸检台边溜达地跟领导巡视似的,他踱到死者脖颈处,一抬头猛地吸了口气:“甲醛溶液,福尔马林、酒精还有石炭酸,配方比例也很专业,不像是野路子。”

裴玉正俯身低着头,闻言无声一笑:“得,省了我化验了,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老万十分欠揍地泄露了“军情”:“可是我听说咱们‘特案处’的专业‘医闹’一会儿要来,我怕你走不了,要不您还是在化验室多待会儿吧。”

裴玉握着解剖刀的手顿了顿,眼神不知闪到了什么地方,口罩遮挡下看不出他什么表情,但林守岁看得出,他在忍。

“你给我滚回来!”林守岁吼了一声,老万飞身一跳从尸检台上跳到了他手心里,“裴玉,报告出来了通知我。”

林守岁走出法医室时,各路人马已经将死者凌芸的关系人陆陆续续请了回来,高冷了好几个月的“大变处”瞬间人声鼎沸了起来,哭的哭,闹的闹,也有一进来就吵吵嚷嚷自证清白的,堪比年底庙会里的吹拉弹唱。

林守岁兜里带着老万马不停蹄挨个转进监听室听了几场审讯。

“我是他前夫,对没错,离婚一年了……我怎么知道她被谁……不是警官,我现在也是懵的,我们离婚也是她提的,说跟我没感情了,我能怎么办?难道真的拿手术刀捅了哪个莫须有的小三吗?而且她是个历史学方面的知识分子,说难听点就是书呆子,我不知道哪个男人能比她那些宝贝孤本典籍更有吸引力。我们俩相亲认识的,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我上班忙,本想找个老师能多点时间照顾家里,但她不是那种安于家庭生活的女性,咱俩夫妻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但我对她没什么恨也没什么怨,压根谈不上……我是医生,没错,但是我没有杀人啊,离婚我已经把所有财产都给她了,我杀她图什么?……什么!发泄不满和愤怒?不不不,我想你们搞错了,我没有不满,我也没时间愤怒,我上班还来不及呢,昨晚三点多才从医院回来,我真没这个心思杀人,我现在累的只想自杀。”

“凌老师啊,是我们学校历史老师,人挺独的,她是个学术痴,平时不太喜欢跟人社交,除了上课和教学任务,就都是跟历史书和论文打交道的……从来没听说她跟谁结仇,她人缘算不上好,但是也不差,反正学校里没什么人跟她有矛盾。利益冲突?她最近一直在考博,可能要跳槽到高校去教书,跟我们学校的老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这段时间可能是事业学业都挺顺利,见人能露笑脸了,警官,我真不清楚她能有什么仇家。”

“对,她是想考我的博士生,上过我的课,但是……凌芸似乎对古代历史脉络和文化以及遗址探索有更大的兴趣,说实话跟我的研究方向不太一致的,她感兴趣的方面我认为不是很靠谱,都是些传说神话什么的,我们做学术的还是要严谨,我跟她聊过几次,不是很投缘,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会来上我的课。我和她有什么其他交际?没有的事,我这人吧比较务实……那什么,校外讲座比较多,你们懂的,所以我连上课都不是回回都去,有几堂课都是让别人代我去上的,我怎么可能和凌芸有什么其他关系。”

亲朋好友、小区保安、同事同学甚至那几个没打过什么照面的邻居都陆陆续续被请来了“大变处”配合调查,忙活一整天得出的结论和凌芸这个人一样——寡淡。

整个处里的人连手带脚挨个问完话已经是乌金西垂之时,太阳其实在午后就露了脸,只是那会儿一处已经整个转成了陀螺,没人有心思欣赏雪后的阳光,而这时,一道金色的霞光猝不及防地斜斜照进了院里,雪融了一半,还剩一半留在树叶和屋檐上,一朵一朵像染成金色后坠落人间的云,在人群渐渐散去的黄昏里,显得宁静万分。

老万从林守岁的口袋里爬了出来,慢悠悠爬上院墙边,在雪堆里继续等那只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再出现过的小松鼠。

乌啼月哀嚎着从审讯室出来,明明坐了一下午,但是整个人却憔悴得十分风尘仆仆。她瘫坐在办公区的小会议桌边,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泡面,把里面的竹笋全挑了出来丢进身边裴玉的碗里。

林守岁站在檐廊处抽烟,刚抽完半支,就等来了他们一处的专属医闹——秦天明。

“还是你厉害,”秦天明将气相色谱分析报告拍在林守岁胸口,震掉了他半截化成灰的烟头,林守岁叼着剩下的半截烟将报告打开。

秦天明道:“落在地上、空气滤网,还有你带回来那个鞋盒除臭剂里的成分都是同一种蝴蝶翅粉,成分非常复杂,报告上写了,你自己看吧。你提过的香味,的确是微弱的香草桂花香味,还有一定量的尸腐味,我们能收集到的量刚刚到可检浓度,到不了人类嗅觉的阈值,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那里会落下粉末的?”

林守岁不耐烦地叼着烟斜了他一眼,抬起脚踩住一边门框,示意秦天明别废话把话说完,否则别想进一处的门,秦天明缩回已经踏进门槛的一只脚:“还有就是,那蝴蝶翅粉还留下了三种气味,分别是月桂烯,柠檬烯和α类蒎烯。”

林守岁眉间微微聚拢了起来,沉声道:“大麻油?”

“嗯哼……”秦天明说,“至于为什么这蝴蝶有致幻大麻植物的气味我就回答不了你了,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林守岁眼睛盯着报告收回了脚,秦天明刚踏进一处的门,裴玉就扔下吃了一半的泡面拔腿就跑,秦天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半抱住裴玉的肩膀就将他往门外拖:“跟我走!”

“你滚开!”裴玉肩膀一顶,将秦天明格开,又十分迅猛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指向秦天明:“再靠近我一步就阉了你!”

“噗!”在一边看戏的乌啼月没忍住把一口面喷了出来。

林守岁将报告卷起来敲了敲门:“你们俩,再闹一起滚出去!”

这时,裴玉桌底下那只蜷在猫窝里睡觉的橘猫钻了出来,一个飞扑钻进了秦天明怀里。

“大宝!想爸没?”秦天明刚才气势汹汹的话音风云突变,反正那语气听上去智商有点问题。他将大宝揉进胸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给它亲自喂奶。

裴玉这下没辙了,只得收起手术刀就上前和秦天明争“孩子”,看戏的警员纷纷散了,龚叔反正是从头到尾眼睛都没带抬一下的,因为姓秦的医闹三不五时就要和裴玉来这么一出抢亲戏码,看习惯了。

林守岁从院里将独自顾影自怜的老万捞回自己兜里,坐回桌边一起将问询笔录全部看了一遍,刚刚翻到万曈曈那份时,秦天明在一只手抱猫,另一只手搂住不停挣扎的裴玉的高难度动作下还接了个电话。

“守岁,刚刚队里又传了份报告过来,”秦天明气喘吁吁道,“你让拖回去化验的那辆面包车里,验出了同样的蝴蝶翅粉!”

林守岁猛地站了起来:“乌啼月,姓万那小子还在不在审讯室!”

“啊?他……”这一整天这位朋克少女连口正经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大脑正缺氧,“哦哦想起来了,审过了,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我们没理由关他,找了个借口锁在3号会议室呢,没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