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她的家了，女孩淡然地看着那一切，眼里不带任何留恋。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又翘起脚与罗回说了句什么，很快重新站定回去。

归焰决定不再执着于那小子的去处，拿出身上的一本簿子交给罗回，“在这等我会儿，我送下祂们回来找你。”

瘦削单薄的身影跟随归焰隐于眼前，罗回远远望去，恍惚觉得，祂们已归于浓雾之中，竹林之外，或脱离于人世间。

罗回打开那簿子，上面洋洋洒洒地遍布着独属于罗聿的规整楷体，一个一个汉字拼成每一段生者没有资格窥见的故事，以及每一份不能随着死亡而消逝的强烈情感。

……

不喜一直期盼着十二岁生日的到来，从今年春节过后，她就一直数着日子；生怕不精通数数的自己犯下错误，她就偷偷从米缸里用小手捧了一把小米粒，谨慎地拾起，又谨慎地落下。

每当夕阳落下的时候，她就从她那由药盒改装而成的保存珍贵东西的宝盒里，轻轻地用食指粘住一粒黄黄的米粒，再由大拇指摁住，悄无声息地重新放回米缸里。

她这小心翼翼的期待，来自于父亲在不算盛宴的年夜饭上提起的一句酒后之言：等十二岁生日就送你去上学。

只是母亲好像并不开心，但母亲又好像一直这样，多年来总会时不时与不喜挤在一张床上，在数不尽的暗夜中惆怅地睁眼看着一旁的小人，重复不知何意的话语——幸亏你长得更像你爸爸。

不喜有时睡不着但又假装睡着了，就一直能听到母亲低语着。

十二岁生日如期而至，她收到了那条奶奶用门帘改成的灰裙子，开心地跳跃起来，她立刻脱下身上那套由大改小又由小补大的衣衫，换上那条裙子。

就在不喜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即将同村里那几个小男孩一样可以背着书包去学校时，降临在她身上的却是与整个世间的告别。

奶奶跟着她来到卧室，匆匆拿起床上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捂在了不喜的口鼻处，嘴里念念有词：“你应该感恩，多亏你长得像和你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才不舍得放弃你，但你现在要花多余的钱，我就不能留你了……”

那力道不足以撑着不喜继续听下去，很快她就没了意识。

在魂魄离开人体时，不喜看见奶奶正在往坑里填土。

“你放心，这里有很多小孩都在陪着你，等过两天，我也会让你妹妹来陪你。”

……

罗回合上簿子，看似寥寥几行，却说尽身前事。

他凭记忆沿着小女孩带他走过的路，去到浅湾那里的台阶上。

“什么人？”

还未看清对面岸上的人，罗回就感觉到了同先前一样的悬空，然后触到地面，他凭着仅一次的经验拼命想要站正摇晃不停的身体，可身体却没法与大脑所发出的信号同行。

正当要再次亲吻大地时，一只冰凉的手大力地扶了他胳膊一下，紧接着一股热腾腾的韭菜味钻入鼻腔。

睁开眼，他又回到了竹林里。

“老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突然，我受不住。”罗回边说边用另只自由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心窝的位置。

搭在罗回胳膊上的手局促地一下收走，它的主人似乎有些腼腆，厚重的嗓音都变得轻柔了些：“不好意思。”

罗回转身，迎上对面陌生的目光，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惊讶着问：“你是？”

“魂归殿的，我叫生无。”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长过耳垂下方，但也丝毫没抹掉那张精致的脸带给他人的赏心悦目。

只是太老古董了些，罗回心里嘀咕着，归焰成天顶着那副四五十岁的面庞都不是这种打扮了。

这脸看起来顶多二十多岁，却穿着这么一身乌漆嘛黑的衣服到处吓人，不过倒是和祂们的工作很是匹配。

“哦，你是归焰的同事。”罗回收起心里的那些，一本正经道。“我是罗回。”

“我知道。”生无没想到会有人为这成群结队收人魂魄的团体给一个这么滑稽的称呼。“刚才我并非有意捉弄你，只是那人发现你了。”

罗回想起方才的状况，问：“这里是有监控吧？呃……就是人类通过科技去监视环境的电子眼睛。”

“是，基本每家墙上都有。”生无想了想，补充道：“虽然我们以人的形态出现的时间有限，但我在人间待的时间，比阴间还要多，所以这些东西，我应该算是认识的。”

“这样啊……”本想着该继续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直到罗回肚子“咕”地一声响起，中断了他的思考，同时加深了先前还未能消解的尴尬感。

其实主要是他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