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间突然传出不高不低的一声:“不用急。”
这个年纪的学生有好些心性还跳脱,嗓音也亮,很少有这种沉着冷静的语气。
陈晰的目光越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瞧见了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那人虎口抵着一支白玉似的笔杆,宽大的校服袖子绷在肘尖,堆堆叠叠,却不显得穿衣服的人臃肿,反倒显得他像棵挺拔苍劲的树。
这只手的主人个子很高,他微低着头,漆黑额发扫过前额,眼睛还瞧着卷子,三两步走到桌前,陈晰才看清了他的脸。
“这么长的桌子,为什么不开两条队?”
“……名单只打了一份。”
“你们还真追究出勤率啊?”季明扬诧异地挑了下眉尖,“太认真了吧?”
他手底下压了两张纸,一张是卷子,另一张是草稿纸。
他说:“事急从权,再开一条队吧。”
说完从兜里摸出来一支钢笔,笔帽上是鹈鹕的图案,从笔身的光泽就看得出价格不菲。
他在白草稿纸上落下名字——
季明扬,高一(1)班的。
二中的校服是最平平无奇的款式,白色T恤搭黑色长裤,宽大得可以当睡衣。却被季明扬穿出了模特款的效果,雨后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衣摆轻晃,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挺拔来。
“怎么了吗?”季明扬看陈晰半天没反应,突然笑了下,“怕我是冒名顶替的?”
陈晰急忙摇头。
季明扬。
在二中,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开学日那天,季明扬穿白衬衣在台上发言,嗓音清润,风拂过他的衬衣下摆,俘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
季明扬转到桌子后面,随意地朝人群抬了下手:“这里来一队。”
人群转瞬就分为两股,季明扬靠在空座椅上,捏着一张练习卷,很随意地看着题。
签到的速度立刻就快了,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进场了。
陈晰把笔帽合上,递还给季明扬:“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季明扬把钢笔扔进兜里,从桌上随便摸了一支圆珠笔,“啪嗒”一声把笔尖摁出来,一气儿把半面数学题的答案都填上了。
“那作为酬劳……”季明扬放低了卷子,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桌子借我用会儿呗。”
“啊,行的。”
文学社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其余几个成员对陈晰摇手:“陈晰,这里就拜托你了,我们去后来了哦。”
“这儿交给我就行。”
雨天,外边有些冷,陈晰缩在避风的角落里,也摸出一张卷子来做。
季明扬坐在他身边一个位置,指间架着支笔。他手掌白皙,笔身在手指尖转动,一周,两周,手指间像能飞出成群的蝴蝶。
风把他吹得眯起眼睛,季明扬转过头来看着陈晰:“同学。”
陈晰没意识到季明扬是在喊他。
他在季明扬喊第二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仰起头,他眨眨眼睛:“你叫我?”
季明扬也学着他眨眨眼睛:“这里还有别人?”
这座会议厅是老建筑,天花板上的电灯不太灵光地闪烁着,在季明扬的镜片上激起一片清亮的反光。
他的手指伸过来,一起推过来的是张试卷。
陈晰目光垂下,看到他的指甲,边缘修建得非常整齐。
“怎么了?”
陈晰不解地抬头,他还没有傻到以为季明扬要问他解题过程。
“十一题那个印刷不清,你补齐了吗?”
果然。
陈晰提起来的心又平稳地落回去,但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揉捏过,皱巴巴的,有点泛酸。
“3/4。”
“谢了。”
季明扬抬笔,补齐了式子,很快就把这一道题解出来了。
陈晰偷偷地打量着季明扬的方向。
窗帘在风中鼓荡着,仿佛风随时就要穿进来,最终又没有进。季明扬坐的位置靠近窗台边,手里的卷子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边缘字迹被洇得模糊。
“季明扬……”
季明扬顺着他的声音一抬头。
报告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有人远远地冲他喊:“季明扬,快来,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
季明扬却偏头瞧着陈晰,很轻地“嗯?”了一声。
只有陈晰听得见。
“季明扬,赶紧的!”里头的人还在催促。
陈晰在季明扬的目光里喉咙发紧,他甚至忘了让自己笑一笑,以免看起来像个木头人。
过了几秒钟,季明扬收起了他懒懒散散的坐姿,抬手冲门里的人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着他又转回脸来,一脸认真地看向陈晰:“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陈晰莫名被看得脸热:“就是跟你说一声,活动快开始了。”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捉起丝绒布上的钢笔,跟陈晰道了再见。
“……再见。”陈晰小声回应。
他目光不敢抬得抬高,只够到季明扬的肩膀。
季明扬衣服穿得不太整齐,校服衣领半截还塞在脖子里,边走边不太舒服地拨了下领口,陈晰瞥见他左耳塞着一只无线耳机,边走边把耳机扔进校服口袋里,揣着兜往礼堂里走去。
从那天起,青春中漫长的雨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