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2 / 2)

“还有,”天枢并不放弃地循循善诱着,“你和你的爱人,我保证你们会有更好的未来。在更加适宜的环境上,即便不进行人体改造,你们的寿命也可延续至一百七十年左右,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所需的一切。”

“好,很好。”霍洵点头,“启动权限吧,我答应你再做最后一次指挥。”

天枢却在此刻阴森地笑了出来:“霍洵,你不会以为我就这样放虎归山吧?当然是要你留在这里远程指挥!当然,我会为你开启力所能及的所有权限,方便你参与作战。”

“好吧。”霍洵无所谓地抱起双臂。

暗蓝色的大幕上,一艘战舰在街道指令后缓缓飞上星空,突破了元星引力的束缚,来到广袤的宇宙之中。

霍洵缓缓转脸望向颜染。

幽光勾勒出颜染美好的轮廓,霍洵忽然拉过他的手,在手心轻悄悄地勾出一个字:逃。

他用眼神指指身后未曾关闭的通道。

天枢的系统已经出现了故障和损坏,霍洵看得出,在灯光薄弱的时刻,它甚至连基本的感应和控制功能都不能做到,看准时机,颜染一定能够逃出去。

颜染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战舰装载着孩子们和尚且存活的少司们冲出了大气层,驶入了奔向蓝色星球的轨道——

“霍洵,你在干什么?”

天枢忽然注意到霍洵正在它笨重身体上,飞快地按下一系列按钮。

“阿冉,为什么不离开。”霍洵及其低沉最后一次问道。

“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天枢发出高而尖锐的声音。

“对不起。”

“我是它所造的奴隶,背负着枷锁一样的命运和太多罪恶,所以必须亲手摧毁它。”霍洵一边继续操作,一边对颜染道。

“那颗蓝色的星球上还有人类,还有着不断进化的文明形态……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霍洵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抱歉,手指悬停在一枚按钮之上,转眼望向颜染。

“别道歉,”颜染说,“按你想的去做吧。”

霍洵就要引爆这里,在彻底摧毁它的同时,阻止天枢在自我修复后对其他星系再次发动侵略和殖民。

“霍洵!你这个……”天枢暴躁地大喊着,闪动的界面扭曲出恐怖的图样——

霍洵在天枢的暴走中按下了最后一键,回身抱住了颜染。

就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一道机械仓弹了出来,覆盖在两人头上,在巨大的惯性中将两人抛了出去。

一阵硝烟和接连的巨响过后,变形的舱门被推开,霍洵剧烈地咳着,怀中紧紧抱着颜染。

此时此刻,颜染唇角沾上了他淡淡的血迹,皮肤就像月色一样苍白,给霍洵一种他随时会变得透明、融化进着硝烟的错觉——

“阿冉……”

霍洵的手在他脸颊上摩挲着,模糊的目光紧紧盯住颜染的面容。

颜染轻轻回握住他。

“霍洵,是‘染’。我的名字,叫作颜染。”

霍洵的双眼陡然睁大,却又恍然早有预料。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颜染温热的身体中,一滴泪落在颜染的心口。

“别怕。”颜染轻声告诉他,“我们已经见过了无数次。”

“每一次,你好像都做错了什么。我会帮你改变那些错的部分。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些要谁来判断,是写故事的人、历史,还是……我不知道。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是我的心。”

“我从来没有……把评判你的权力交给别人。”颜染轻轻摸了摸霍洵的脸。

霍洵猛地抬起头,眼中流出无比复杂的神情。

“我不想让你背负着真正的负罪,在虚假的正义里度过一生。那不是你。不要说抱歉,也别说后悔。”

颜染的意识正在慢慢抽离,眼中的霍洵逐渐变得跳跃、模糊。

感到爱人的体温、心跳仿佛在流失,霍洵更紧地抱住颜染,像是失去判断地去紧握终将溜走的流沙。

天空浩渺无尽,落下点点星光。

此刻的怀泽正站在星船尽头,望着元星的方向。

“司命要我们保管好元星的历史,把这一切如实地交付给蓝星。我们些许的成功、我们的失败……这是元星存在过的意义。”

——

“哪怕失败,你也执意要这样做吗?”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弥散在整片虚空之中。

“哪怕与天道相悖,你也坚持这种选择吗?”

“天道。”颜染笑了笑,发出一声来自小狐狸的嘲笑。

天地不仁,五蕴皆空,难道人便该心如槁木?

人世如深渊,难道便要随波逐澜、眼盲心空?

颜染轻声道:“天道若是命,我偏要与命为敌;天道要我无欲无求,我偏要去求。我生来便合气阴阳,应物无疆,天道在我,我便是天道!”

言至此处,颜染的双瞳忽然亮起一道光,他恍惚间倏然记起——自己在千百年前也曾是一只得道白狐,而这些信念,自始至终都潜藏在他的心底,从未变过。

“颜染,你的选择没有错。”

随着一声轻叹,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虚空中聚拢,凝合成一个点。

颜染看见仙风道骨的道人从远方走来。

他挥一挥拂尘,轻声对颜染道:“你说得对,大道无所不在。命为阴,人为阳,这人世间本就是阴阳搏杀的战场。修道,亦是与宿命相搏。”

“为天地立公,为不公抗争,此为修道。”

云涧真人轻轻抬眸望向远方,“卫凌昭经七世历炼,却在与你的孽缘上枉送性命,失了仙骨,魂飞魄散。”

“我亦因此事被贬至天门下界,此一行,只为寻你而来。”

卫凌昭——

这个名字无比熟悉,熟悉到胸口有发痛的暖流涌起,却记不起了。

颜染按按发痛的脑壳,他忽然记起了眼前人的名字:“云涧,你是骗我来此处的云涧!”

“原来你就是那个不靠谱还好吃懒做的系统?!怪不得,原来是你!”

“可卫凌昭是谁?云涧!告诉我卫凌昭是谁?”

云涧轻轻叹了一声,蹲下身轻抚了抚颜染毛茸茸的头,兀自答非所问道:

“你可知,我们经过的,正是卫凌昭曾独自走过的路。”

颜染愣住了:“你是说,那些不是幻境,而是真的?”

云涧点点头。

“他一个人走,历过许多劫难。你应该明白的,有你之后,一切改变了许多。”

云涧的声音放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一丝微笑,“他曾金丹破碎、魂飞魄散,我游尽大千世界寻回这七魄。但唯有将七世重走,才能重接起它们,再塑丹道性命。”

云涧的手在天空一指,虚空中浮出隐现的真文。

“只剩下最后一程,那便是他与你初识的路,”云涧循循善诱地问道,“颜染,你可愿行这最后一趟,去寻找那个答案?”

颜染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表示:“不去,谁复习黑历史不尴尬。”

云涧急了:“你怎么不按台词说话?”

颜染默默地扫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我忽然记起,你好像是个爱喝酒的逗比。”

“你……你……”

云涧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刚才仙风道骨的清冷人设也不要了,拂尘一甩,“我就不该提前给你导入记忆!”

颜染无所谓地歪歪头:“倒也无妨,我目前只记得这一件事。”

云涧被戳穿后依旧气急败坏:“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商量了,直接把你扔回第七个世界,让你和卫凌昭一起玩儿蛋去!”

颜染无辜眨眼:“谁让你装神弄鬼了?Cosplay神仙上瘾。”

云涧跳脚:“我本就是神仙好吧?!你个臭狐狸,偷吃了我多少贡品!”

颜染歪头看戏,云涧越说越气,最后指着颜染:“不和你这厮废话,这就扔你下界,必须把小卫捞回来!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