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难得盘了头发戴了帽子和墨镜,走进医院。原本的样子不能用,现在这个姿态要是被小航看见了更是要命,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虽然一看就可疑,但已经是最优解了。
“王八,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啊李奶奶喵。”王八用那双水灵灵大眼睛狐疑地盯着我,“每次你拜托我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喵。”
“帮我盯着小航的病房,免得他撞破我们的聚会。”我在住院部的楼层把王八放下,报出了他的病房号,“一旦他发觉了什么,想要朝着天台移动的时候,你就赶紧自杀刷新到我身边把这事告诉我。”
“cnm,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啊喵!”
王八用爪子无力地拍打着我,“这几天你还没玩够吗喵!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
仔细一想,这几天确实。而且自从魔法农民告诉我关于伥鬼什么的信息情报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王八越来越像王向红了。
“———好吧。”我松口了,拿出一粒小胶囊。
“这是问老罗要的敌敌畏,你含在嘴里,他一开始移动你就咬碎,这样死的时候就没有痛苦了,很干净,很畅快。”
“这样啊喵,谢谢你,你真是有心了———以为我会这样说吗,cnm!”王八剧烈地挣扎起来,“反对虐待吉祥物,反对喵!”
我放下王八就走了。
傅教授确定的合流地点在医院的天台,这里很少有人来,门更是常年上锁——但这样可难不倒能够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的魔法少女们,很快,所有人便按照约定的那样抵达了。
“看来所有人都已经收到了我的组会·初拟报告了吧?”魔法教授推了推圆框眼镜,用手机把微信拉了个群,“现在我们就来开会,希望这次开完会以后,大家能够交出一份报告,三千字以内,我会审核。又及,报告规格请采用我在群里发的规定格式书写,七天后发到我的邮箱里来。”
……?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平均学历不是很高的大龄中老年人被震撼了。
“什么是开会?”
魔法钟点工问。
“什么是报告?”
魔法农民问。
“什么是初拟?”
魔法媒婆问。
“什么是邮箱?”
建国也发出疑问。
“………”
魔法教授也被震撼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看看魔法未亡人啊!难道这里只有她能懂我的意思吗!”
我举起手来:“不好意思,我全都不懂。”
“………………”
“好吧。”傅教授权衡了一下解释的利弊,决定直接开始,“先说点通俗易懂的话题吧。我回去又找了一些资料……反正你们也不会看,我就直接说了。”
“按照阴历转阳历的计算,下一次灾害大概在半个月后发生———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这一下,所有魔法少女全都不安了起来。
“介可这么办呀介姐。”魔法钟点工抓耳挠腮,“知道在哪不?能不能提前预警一下?”
“怎么可能预警。”傅教授叹了口气,“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控的,我也试图让气象局和地质局的人脉帮我查过了,换言之,不阻止的话,灾害是必然会发生的。”
教授翻过一页书,从书中取出了一叠大大小小的文档资料。
“我错估了你们的文化水平,带来的这堆资料也没什么用了……我先想办法组织一下语言,让你们也能听懂。”他飞速地翻着资料,“在那之前,应该足够【前一代】的你说出你知晓的事了吧?”
———没错,最终还是来了。
我清了清嗓子,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搜刮了一下模糊的记忆,开始磕磕绊绊地诉说了起来。
我与王向红成为了巫女,与不明存在的秽染进行战斗。她说这是家学传承,他们家从事类似职业也是因为有渊源———传说中的那个拿女儿首先祭了山的县令就是他们家的祖先。
“不对啊,俺听说嘞版本是有个白毛老道,为啥是县令嘞?”
“我怎么知道……”我抱怨一句,“她的说法是也许王县令当年心中有愧,也许想要保护好一方水土,学习了白毛老道的一点功夫后,王家就担起了责任,也确实在某些年份成功阻止过灾害。”
“……不过,因为上一代王家没落了以后,力量欠缺,秽染才重新复苏。而历史记录和传承也断得七零八落,什么封印的办法已经全丢失了,只能靠自己摸索。”
当然,因为那个时候也不兴人祭了,除开被家里硬踢去当巫女的王向红,其他几个也都是被随机选出来的。
———完全不明白这个匹配机制。
那个时候,秽染似乎实行的是分而破之的方法,在我们终于查明对方的老巢就在清越庵并打上山去,就只剩下了我们彼此二人。
向着漆黑的混沌疾驰而去,我们应该拼尽全力了吧,最终那个核心受到重创,以王向红死亡,我重伤的代价倒下了。
但是太晚了,灾害已然无法挽回,在此时特大泥石流连同庵和山体一起冲下了山坡。
对了,王向红死亡前说了什么来着。
“你可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安享晚年……我看的果然没错……”她笑着说,“嘿嘿……我算对了,真羡慕你啊,cnm。”
“难怪,六十年前那一次比起之前的那几次已经算得上小规模了。”教授呼出一口气。
“我还没有说完,”我休息了一下,这样示意,“当然,还不够。”
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在极速下降的庙堂中,我看见墙壁上的壁画无限轮转,庵堂里泥菩萨清越娘娘的脸上落下碎屑,却仍然低眉顺目,一派慈悲。
就没有彻底了结的办法吗?就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吗?
“我宁愿不要这些………也要反抗到底。”
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想要终止这样的轮回吗?把你的寿命借给我。”
“由我开始,由你结束。我答应你,下一次,就是最后了。”
记忆的最终点,清越娘娘泥像的头掉了下来,砸在了我的眼前。随后就是我被救出,被送进医院的经历了。
“好唯心啊。”傅教授拼命推眼镜,“怎么看都像是被埋后缺氧产生的幻觉……我觉得参考价值堪忧——”
“我也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建国这样说,“我们警队调解夫妻矛盾被喇脸后,都是去找他心理调解的。”
“恁们懂啥嘞!”魔法农民一脸兴奋,扯着我大声疾呼,“多讲点儿!俺可没听说过这事嘞!”
反正我讲完了,为了不让他们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我略过了这个故事里最不起眼的地方。
———我氪了二十年的寿命。
而且不止这些,依据清越娘娘的说法,我以后的人生也会变得不再顺遂,甚至还会家庭不睦,爱人早死———而这些也在之后的人生一一应验。
我成为了灾星,理解这一事实的基础上,我本来是打算就这样过去的,毕竟王向红的本家已经了解一切,承认了我所有的付出,答应会照顾我直到终老。然后,在这六十年中,王家也总算重新支愣了起来。
护工小王就是王向红的远亲,论辈分差不多算是三侄女,她陪在我身边,按规定履行家庭不睦本该孤独死去的我的赡养义务。
我该就此安心的,年轻的往事逐渐淡化成了一条伤疤,我还在奢求什么呢,都已经八十岁了。
也许只是在为王向红,为自己……还有为老林,感到不值吧。
“祭山重新开始,恐怕王向红的老家是最慌的,他们也许有一些情报……也许想要放弃我们,毕竟这次的这一代并没有王家的人。”
我这样说。
“我替大家牵线,下一次就去那边问问吧。”
“奶奶的,已经跟不上嘞。”魔法钟点工大呼听不懂,“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难了——”
“原来如此……”建国唰地一下拿出笔记,“您继续说,我在听,这个封建迷信大家族还有什么特征吗?下载反诈中心APP了没有?”
“好了,差不多又该轮到我了吧。”傅教授整理完资料,推了推眼镜,“在扩大选择范围后,我又读了一些古籍,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新版本传说。”
最初出现的白眉老道,其实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而是某次斗法失败后逃到了安镇的山间。记载中说他擅使邪法,能说会道,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由这个版本而来,最初的祭山也变得目的不纯起来。
有人说最初的灾害是他在山林间吸取天地灵气而致使饥荒四起,却在群魔乱舞之时毛遂自荐,提出自己有解决之法,最后启动了最初的祭山。
“很显然是受教育程度不高而被有心之人蛊惑进□□的基本套路。”傅教授说道,“这样想来,当初王县令要么是帮凶,要么就被骗了。就算是学习了那个白眉老道的什么传统文化知识,也不一定干的是好事。”
……这么说,祭山最开始就是阴谋?那么,和她对话的难不成真是第一个被祭的王清越?
“接着就是我个人的疑惑了。”傅教授拍打着资料,“既然巫女是要被祭的,为什么还要给我们这种反抗的力量?要是什么都不给,在相遇之初直接祭了不是效率更高?”
“为什么魔法少女要打败秽染?这对于构建祭山传统的罪魁祸首来说,难道不是无用的内耗吗?”
“……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猜想。”
傅教授这样说。
“会不会,在漫长的历史中,【巫女的选择和能力给予】和【祭山及污秽】变成了两个系统?”
“恁的意思有人嘞独立出来,夺走了一部分权限选择巫女,企图靠着巫女自己的力量戳穿阴谋嘞?”
魔法农民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有道理,俺们这不但有前代、有条子、还有教授嘞,一定比任何一次都接近真相。”
诸位都不再言语,我也下定了决心。
“………妈。”
直到这一声打破了寂静。
我的决心碎得七零八落。
林政明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站在天台另一边有隔断的部分,朝我冲了过来。
“妈———!!!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我53岁的儿子,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老林……想你了。
我别过脸,默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