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窈都看见了,原本他们的工钱没那么低的,是账房私吞了一大半,最后到他们手里才真的只有那一点。
薛石不用像他们这样只能在夜里出没,每每白天出去做工赚钱,夜里便回到他们栖身的破宅睡觉。
这日夜里,云城灯火通明,一切都布置完毕,李窈将船桨一撑,带着船舱中的客人靠了岸。
“客人,到了。”李窈带着大大的蓑笠,裤脚和袖口卷起,露出小腿和手腕,水面反射着凌凌波光,将李窈的皮肤一照,生出白的晃眼的错觉。
客人从李窈的船上下去,李窈也跳下来,将船绑好了,站在岸边吹风。
一般到了这么晚的时候就很少有客人会来了,但是他们的工作就是夜里撑船,直到破晓才能结束。
在没有客人的夜里,李窈和李奚常常在河边一站就是一整晚。
“你还没考虑好吗?”那思绪神出鬼没的,“浩劫就快来临了,只有你的生命能平息一切。”
“你犹豫的每一个瞬间都有人死去,生命正在消亡。”
李窈垂眸看着河中闪烁的倒影,没有回答,于是那声音也不再说话,岸边只能听见风过树梢和摇橹的声响。
长夜如此静谧,李窈几乎要沉醉在这样安静的时间之中。
不一会,李奚也载着客人回到了岸边。
李窈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无聊的撑着脸看河水。
河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这些灯笼会燃烧一整个晚上,河水不断流淌,于是水中倒映的烛光变成一片片光斑,仿佛也要随水流走似的。
“应该没客人了。”李奚取了蓑笠,走到李窈身边询问,“要回去吗?”
他们今早的工作已经到时间了,天边即将泛白,晨雾四起,水面上也飘荡着一层薄雾。
李窈的鬓发被晨雾打湿,她站起来,也摘掉了自己的蓑笠,然后赤着脚跳进了浅浅的水滩中。
“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回来。”李窈踩着水说,清澈的河水淹没李窈的脚背,她的脚陷在细软的泥沙中,漂浮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故乡的味道。
从前她也经常这样在河边走,看着潮涨潮落,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样多的心事。
“我必须要死吗?”李窈忽然在心里问。
那思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李窈是在和他说话,“你想通了?”思绪问。
李窈低着头看自己被泥沙淹没的脚背,“我只是问问,我必须要死吗?”
那思绪也沉默了良久,仿佛与薄雾一起在空气中氤氲,那水汽只扑李窈的面门,“很抱歉,但是的。”
思绪想了想,绞尽脑汁想一些安慰的说辞,“人都是要死的,神也是,只是神的寿命格外的长,长到神也以为自己是不会死的。”
然而这并没有安慰到李窈,李窈兴致缺缺的踢着水,“这一点也没安慰到我。”
“为什么是我呢?”李窈借着此时轻松的氛围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要是她去牺牲呢?她也想活下去啊,为什么非要让她牺牲自己换取别人的性命呢?
她不是不愿意……或许,她的确是有点不愿意的。
李窈觉得自己有点虚伪,在无尽海目睹那些人死去的时候,李窈曾经呼唤李奚,自愿用生命换取他人的平安,但是到了现在,她却犹豫起来。
李窈面容被水面反射的灯光照亮,她浓密漆黑的睫毛颤抖,她知道她其实是很不甘心的。
那时她愿意为了别人放弃生命是真的,但是现在她陷入犹豫不想死也是真的。
人总是复杂的,李窈想,她现在是全明白了。
同一个问题,同一个决定,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回答或者选择,结果往往是不同的。
明明是妖魔却催眠自己是人类,死之前还保护了李窈的关仪;明明最开始和李窈是对手,最后却舍命拖延时间让李窈离开的白冀;还有眼前的人。
他们都在催熟李窈,李窈所经历的一切,都在逼着李窈去面对真相去面对事实去接受她必须要尽快去死的结局。
李窈抬头,看着面前沉默如同磐石的李奚,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