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筝——”周文泰突然慌了,“我身上不洁,你请小厮过来替我沐浴更衣。”
他的眼睛看不到,便不知他祈求的目光。
时玥筝没答应,回身执他的手:“老夫老妻,还在意这个?你我都快认识半生,又不是新婚燕尔。以后若我为你生儿育女,他们说产房血腥,男人进不得,你就不管我了?还是说,我身下有污秽之物,你就嫌弃我了?”
周文泰不敢再坚持,乖乖听她管束。
她便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你我是要相伴到老,你知我小气,我不愿你的身子给旁人看到、摸到。只有我一人能看,能摸。”
小厮将水桶注满了水,时玥筝便反复试了水温,确保无虞。
留下两个小厮搀扶和整理床榻,她兀自动替他洗。
“夫君,我知你疼,但你暂且忍耐些。不然不清洁,更不利于伤口长好。”
他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服侍,还有何言。
“筝,我怕我以后一直这样。”
“不怕,有我,我一直在。”时玥筝说话间,撩起水花,避开他那些伤口。
他原该静养,不得已却一直折腾他。
可即便受伤,也要妆扮得干净体面,这样才有精气神。
“你的腿若是一直不好,以后我就是你的拐棍。你的眼睛若一直看不见东西,我便是你的眼睛。”
她散开他的一头发丝,扯断了许多,与血混合在一处。洗了几遍,才勉强疏通。
他从前倒不知她这般温柔,也好像一直温柔,只是忘记了。
“筝,以后要委屈你,跟我一块做普通人。”
时玥筝便笑了:“那你就安心做我们时家的赘婿,住我们的农舍。以后可要将身体养好了,多种田、多打粮,再勤播种,为我们时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女娃娃。”
像真正的佃农那样。
只是这样的痴人说梦,两人皆知不可能。
周家家眷流放边关,周文泰自是寝食难安。
时玥筝离家数日,终会惹出事端。
可就当做了一场梦,今夜,两个人什么都不想。像两只鸵鸟,将头藏在尾巴里,短暂的欢愉与沉沦。
抱着一瞬的美梦,明日再与忧思苦楚为伴。
天亮了,虞灼已将早膳备好,是农家清淡小菜。
时玥筝终究是没办法彻底任性的,她的小将军也不能。
掀开食笼,想起分别在即,又忍不住离愁别绪。
看着小姑娘还没吃,好在昨夜休息得好,小脸上也有了光泽。
问候了句:“在农舍住的惯吗?”
虞灼拼命点头。
她从前与兄长在军中,一直女扮男装,衣食住行皆不便。
如今有了自己的屋子,干净整洁温暖,不用再担惊受怕,她觉得很好。
“以后,你不必等我们先动筷再吃饭。你可以先吃,不要饿肚子,不要让自己难受。把照顾好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受委屈。咱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时玥筝说。
这回虞灼摇了摇头:“兄长教我要懂事,不然别人说我们爹娘死的早,没家教。”
时玥筝有点心疼,却也没勉强。
只拿了个馍馍咬了一口,才将筷子递给她:“现在嫂嫂先吃了,你可以吃饭了。要多吃点,好长肉肉。姑娘家不以柔弱蠢笨为美,要长得高高大大的,又聪明又有力气才好。”
虞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时玥筝将肉粥端了进去,周文泰醒的很早。
身上的伤痛好很多了,可眼睛依旧未见丝毫好转。
他也知晓郎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依旧难抵时间难捱。
“夫君,今日我得回去。但你别怕,我将城中之事安顿好便回来。虞灼,我不带走,让她留下来陪你。”
送到唇边的粥,他没再乖乖咽下去。
半晌未启唇,张口便是询问:“时兄说,仲公子将你提到了太子伴读。”
那夜他伤得厉害,没细细分辨。
如今嗅出其中玄机,却是无能为力。她不是男人,不懂男人,他却察觉出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周文泰对江敞没太多印象,只知他不学无术,在宫里顶撞宗族族长、在宫外捉弄市井人家,招猫逗狗、泼皮无赖。
但隐隐之中,总觉这是画皮。在富贵闲散的公子哥外表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龌龊心机。
“是。不管怎样,我是丞相嫡女。我若不愿,没人敢强迫我。回去我就将这差事辞了,远离王家,慢慢淡出公侯视线。再没人能将我想起来,我便解脱了。就可以在这,一直陪你。”时玥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