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玥筝不是没想过,直接去狱中探望。
只是关押重犯,并不是寻常人等都能见着,她得需拿了父亲的腰牌,刻着相印,才能有几分把握。
但父亲是绝不会给她的,这相印若是递到刑部去,这事性质就变了。
“我预备等父亲走了,就去偷他的相印,你知晓他的相印放在何处吗?”
给父亲闯祸就闯祸吧,她只要稍一想想,周文泰被打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躺在诏狱冰凉的地板上。鲜血将皮肤与衣衫粘黏在一处,口渴难耐,又无食物裹腹。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他还活着,便心如刀绞。
“我怕我晚去一步,他这口气就咽下去了。”
“小姐不可,相府家教严苛,只怕丞相知道后,会以‘小时偷针大了偷金’为由,上家法。”唐守清见她生得金尊玉贵,哪儿承受得了罚跪祠堂。
比起周文泰在狱中受的那么多苦,再多的家法又算的了什么,时玥筝恨不能相替,却连分担也不能。
“算了,我就知道,碰碰运气不过一场空,问了你也是白问。”
唐守清见方才还落满星辰的一双眸子,迅速暗淡了下去。
以前从不知自己名字这样好听,直到被她软糯一唤,只觉别人叫的、都没有她叫的这么悦耳。
鬼使神差般、请她往人烟稀少的后花园移步,将自己知晓的,尽数说了出来:
“还请小姐节哀,周将军承受不住酷刑,已死在狱中了。”
时玥筝眼前一黑,险些晕厥,直至跌入一方陌生的胸膛,才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我就知道你是咸阳令,怎会不知咸阳狱中事。谢谢你,唐守清。我要偷拿相印,你先想到的不是我父亲、要平息司寇告御状,而是我会受那明明微不足道的责罚。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能不能求你好人做到底,告诉我他现在何处?总不能任由尸首落在诏狱,还是埋在了哪里?”
时玥筝啃着自己指腹,止住阵阵心痛和担忧。十指连心,指腹上传来剧痛,让她短暂清醒了不少。
她不能倒下,不能哭,她要想办法。只要一日没见着尸身,便不能认。
“叔母还说老将军是骗子,我看他们父子一脉相承,都是骗子。说好了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他怎么敢死?是我不好,是我动作太慢了。”
可她也深知,若是没问对人,贸然过去找,除了浪费时间、四处碰壁,再无他法。
“你不说,我不为难你。我现在就进宫,去求江敞。”
她知晓江敞对自己有意,只是以前一直装傻充愣。现在,即便知道对方是扮猪吃虎,也决意以身饲虎。
唐守清见她已将自己手指啃出了血,嘴角沾上血色,若染上凤仙花汁,将本就绝艳的媚眼,平添了一分妖冶。
仿佛丝毫不觉疼。
只他无心欣赏,失礼触碰她的柔荑,将她素手从樱唇里拉出来,就那样一直握着,怕她再咬。
知晓再劝更多都是无济于事,还是交代了周将军下落:
“他过世后,便由狱卒拉到郊外乱葬岗里了。至于现在,是被受周家恩惠的人埋了,还是尸体已腐烂发臭,便不得而知了。”
“唐守清,若你是司寇就好了。”时玥筝想到周家解押的路上,从前受过周家施粥的灾民和百姓,无一人求情、痛哭、惋惜,只觉悲哀。
也许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也没多余的力气,去替旁人哀伤。哪怕这旁人,曾是他们的恩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举国上下,多半人斗大字不识一个的覃国,让他们懂知恩图报——这种不能裹腹、没有实际好处的东西,简直难于登天。
时玥筝不敢再耽搁,已准备去马厩里取了马,立即出城去。
若唐守清骗她,秋后算账不迟。
眼下,却也没有更多更好的法子了。
“小姐切不可再伤害自己,否则到了荒郊野岭,蛇虫出没,若是有伤口,染了毒液,恐会危及性命。”唐守清跟了一路,也劝了一路:
“还有仲公子江敞,小姐万万不可与此人来往过密、多走动。此人看似温文俊雅,实在心狠手黑,吃人不吐骨头,与余夫人一并,都是绵里藏针之人。”
时间紧迫,来不及同她说公子敞的所作所为。这些不足与外人道,甚至瞒过了君侯,但处在权力漩涡中心,唐守清还是知晓一二。
实在不愿见她吃亏,赔上自己。
马上的少女,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看得他悸动不已,又有几分没底气。
他想细说,江敞是如何害政敌锒铛入狱,将太子封地的商贾尽数逐出;又怎样挖空了心思、为自己铺路的。手上沾着多少无辜人的血,只为了铺他自己的帝王路。
但看着小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好像自己多说一句公子敞的不好,都是在为自己的觊觎之心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