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玥筝原本才从宫娥那儿、接过帕子,将自己脸上的雨水擦干净。湿衣服没空闲换,只能先任由它湿着了。
听见太后这样说,立即握着那帕子,跪在她脚边:
“姑母,对不起。往常我总拿九连环、鲁班锁来同您请教,是觉着姑母见多识广。旁人不懂的,您都懂。因您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可这回我确是因着周家的事——”
太后略一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后将宫娥、宦官尽数遣了出去,才叹了口气。
时玥筝怕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下次再见着她的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长跪不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否则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有恼怒的时候。何况太后与父亲,只是都姓时,但并非那么直近的嫡亲。
鼓起勇气,不请自答:“太后,周家必定是被人陷害的,再没有比周老将军更忠心的人了。若他真有谋反之意,为何不养寇自重?现在好了,边关狼烟止息,君上他就要卸磨杀驴了。”
“所以你这意思,是君上担心周家尾大不掉,才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太后说话时,用未戴护甲的手指头戳了她额头一下,好气又心疼道:
“快起来,动不动就跪,这是在哪儿学的毛病。你这膝盖不要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腰酸背痛都找上来,你就要后悔了。现在年纪轻轻,更要知道爱护自己。”
时玥筝心急如焚,实没心思爱护自己。
自知失言,不敢再随意开口、胡言乱语,好在在太后这里还算安全的。她若将自己不当的言论、宣扬出去,时家倒了,她也没什么好处。
不过还是当谨言慎行,毕竟她是太后,万凰之皇,不像嫔妃需要母族势力。
“太后,我只想知道,是谁要害周家。”
“你呀你,自知理亏,要求我办事,就连姑母也不敢唤了。”太后对这位小侄女还是喜爱的,时丞相是时家最小的弟弟,她与时知节差出两辈人的岁数,又怎会真同她计较。
如若不然,江家那些宗族能将自己吞吃了。一个不顺眼,让皇上清君侧。自古以来,去母留子的太后和皇后,又不是没有。千防万防,就是防备母族势力渗透。
“你一口咬死了是被人陷害,岂非连君上也一起骂了,说他昏庸无能。”
“姑母,我倒是宁愿像以前一样,君上年幼,由您把持朝政。”真论起来,时玥筝跟君上也是亲戚,只是不敢肆意攀附罢了。
“我如今所有的理智,都用来不去圣上跟前敲衙门鼓。若我不是相国之女,只是一介草民,混钉耙我也认了,就是要告御状。”
太后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孩子,不知从何时,温顺的兔子变成了小刺猬,陡然间有几分头疼:
“你跟你父亲两个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在朝堂上顶撞君上,你在后宫与我纠缠不休。哀家真是怕了你们父女俩。”
好在相府无兵权,丞相又从不结党营私,还算让君王安心。否则,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帝王的疑心病,会让时家也永无宁日。
“我父亲?”时玥筝似有些不敢相信。
她只记得母亲一直责骂自己,盛怒之下,甚至还甩了自己一耳光。
“你父亲这人,你还不知道?铁板一块。跟你似的,一口咬定了周家无罪。”太后说罢,自己先爽朗笑了起来:
“是哀家说错话了,应该说你像他。你父亲恳请君上重查此案,还以辞官归隐为由要挟。后来上大夫出面调停,这才各退一步。将周家的满门抄斩、夷三族,改成了男丁刺字流放、发配边疆,女眷为奴。”
父亲更是嫉恶如仇、黑白分明的性子,他不图名利,可他有理想,那便是良禽择木而栖,辅佐一代贤君,成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这等不能容人、没有魄力的君王,不值得时家为其卖命。
时玥筝也能理解君王大发雷霆,眼下若非正值用人之际,父亲可能也会不得善终。
时玥筝不能再胡搅蛮缠了,她知晓姑母已尽了全力,她再大的羽翼,也庇护不了所有人。
时也,命也。
“姑母,我只想知道,是谁给君上上奏折,说周家与戎狄私通。”
“不瞒你说,是中书令和太庙令,都是江家的宗族中人。”至于是不是怂恿撺掇,太后便不能轻易开口了。
只是怜惜这个小侄女,才多说了两句:
“其实你要想开。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戎狄,古往今来,都有汉人和胡人通婚的照例。今日你嫁过去个和亲公主,明日他进贡个美人,都属寻常。过两年,若我们与戎狄修好,这私通之事就过去了。”
“所以,这黄连,就得周家像哑巴一样咽下去了。”时玥筝觉得荒谬,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都是假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才是真的。
她也明白姑母的意思,无非就是缓兵之计,不让她再闹了。寄希望于过几年,中原与戎狄破冰,周家就能免了罪责。
“姑母,谢谢您,我不会再闹了。只我要告假几次,总得在周家启程之日,赶过去送送。还望姑母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