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 / 2)

不过眼下,周将军的功绩都被君上否了。那这只军队,倒不知是福是祸了。

“妹妹那边,得遇机会,我也会去帮你澄清的。”

“不必了。”周文泰算是知道,筝筝为何给他写那封檄文。

其实早在时兄告诉他前,他便听闻了这些传闻。只大覃民风彪悍,君上开张圣听、倡导百家争鸣,人心良莠不齐,有贤能之士出谋划策,就也有那长舌妇绕唇古舌。

连君上跟前,都有言官死谏,何况他一初出茅庐的少将军。被人非议,太正常了。

眼下,却是拦下了时兄的一片好意:“不必了。就让她恨我吧。我如今深陷漩涡,不想连累她,又为我担惊受怕。”

周文泰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幕后之人早不上奏、晚不上奏,偏熬到父亲病倒,自己子承父业,才去皇上跟前颠倒黑白。

到底是在忌惮什么,害怕什么?

难不成,是知晓父亲带兵,从不需要统兵虎符,老将军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人心所向。

而他现在还太嫩了,没那么声势浩大,也没有聚拢人心的能力。

就像此刻,将虎符交给时兄,他立即孤掌难鸣了。

得益于父亲的耳提命面,底下那帮将士,都知他们是君侯的子民,而不是周家的家臣。

父亲没有虎符调兵遣将,尚且不是十拿九稳。若自己想自保,更是难如登天。

“可你这样,小妹会很伤心。”时克然既不愿他遭受非议,更舍不得小妹那双眼睛、又哭成了兔子。

“她心思都在你身上,你就不怕她死心眼,钻牛角尖?”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慎重。就让她因为误解恨我吧。”周文泰按住胸口,那里装着她那封书信。

一直拉扯着他心脏骤疼,又仿佛在他胸口燃着一团火。

“若能脱身,我自会去负荆请罪,要打要杀,由着她。可若没法脱险,还不知是怎样的万丈深渊,就让她恨我、放下我、忘了我,以后找个好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我不值得她惦记。”

他的小姑娘该是光风霁月、无忧无虑、明艳多姿的,相国的掌上明珠,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人护着。

她不该为着自己殚精竭虑、奔走呼号。

只要一想到她那双含情目,泪眼汪汪地哀怨瞧着自己,便几乎将他的心都搅碎了。

“你没资格替她做选择。万一她愿意跟你风雨同舟,不是那胆小怕事的人呢?你又怎么知道,你替她选择的道路,就是为她好。”时克然也是关心则乱,舍不得小妹伤心难过,又不愿她身陷囹圄、受牵连。

自知失态后,拱了拱手,道:“好。我答应你。我跟你一样,都想保护她。”

也许长痛不如短痛,让她难受一时,也好过剪不断理还乱。

争端,本来就是男人之间的事,不该把小妹搅进来。

时克然已撩了帐出去,周文泰用手肘撑在沙盘上,静默半晌,才思量进京赴命之事。

事不宜迟,最迟后日也得动身了。

时兄也是自幼在军营里滚大的,先前还跟着父亲参与了征讨匈奴的战役。临走前,想必没什么要交代的,他就能做得很好。

若是节外生枝,反倒映衬了外界传闻的他有谋反之心。

父亲的信笺上寥寥几笔,可是在昭示着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还是这场闹剧,总会以正义收场。

君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是不是也该对这位君上多一份信任?

周文泰心底乱糟糟的,从胸口掏出筝筝的书信,上面龙飞凤舞、可见胸中愤慨,连往昔祥和安宁的簪花小字也没有了。

起笔就是:[周文泰,你是石头、木头、驴粪蛋儿。原来你都是骗我的!

你说不愿承袭前辈祖业,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当一纨绔子,混吃等死。要自己去挣军功,只有建功立业,拿军功说话,才有资格迎我进门。现在呢?

我看你就是嫌在我身边,被我管束。出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没人管你了。你就可以左拥右抱,胡来。连胡姬,你也敢碰。你不怕她们的大祭司和传染病么?

咱们俩没有来日了,不过你记住,不是你退婚,是我不要你的。男人没有贞洁,不如自宫当宦官。你这样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人,我看不起你。

我真想知道,你同那异域女主耳鬓厮磨的时候,可有想过我?

以后在咸阳遇见,姑奶奶抽死你。]

他将信笺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这是她的审判,她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大司寇。

随后连自己也没察觉,有一滴泪落在绢帛上,晕开了墨迹。

他立即用指腹抹去,只是那晕染的地方,越抹越糊。

陡然间便慌了神,这可能是筝筝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了。

若是连这绢帛也丢了,他还能拥有她残留的什么呢。若是连断壁残垣也一并遗弃了,他怕置身冰窖、寒夜冷时,再没有能暖他。

他不敢再擦了,将那封绢帛重新按回胸口,就像无数次那样,恨不能将她揉碎进身体里。

将绢帛搁置好,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

帐外,有甲士过来回禀:“将军,时小姐进了军营,在鹿寨求见,正在往主帐来。”

周文泰不愿被下属瞧见自己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倒不是怕失了威严。

他的威信是打出来的,不是空有一副皮囊、胸无一策、只能让将士们做人肉沙包,吆五喝六装出来的。

只是不愿在军中流露太多私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