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尚年轻,不知从前事。”卫廉道,“当年长眠草泛滥,为了杜绝此毒物流窜商市,前朝皇帝没少调度官员,大到前朝丞相,小到地方官员,能用的几乎用了个遍。”
卫芸沉思片刻,轻声问道:“真的……只是为了杜绝长眠草泛滥吗?”
“什么意思?”杜若衡听得云天雾地。
卫芸道:“如果是杜绝长眠草泛滥,处死贩卖长眠草的始作俑者便罢了,为什么一些参与的官员也被人灭口了?”
房间内又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从北周遣派使者入朝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卫廉道,“北周与尧国隔着国仇,十余年从未止息过战争,为何偏偏在这时主动与我朝交好?”
说到打仗,李贤昀似乎与她说过,若此仗胜利,可换得尧国十余年太平。
可是卫芸有点想不明白,李贤昀只说要打仗,却没说要打什么仗,打得又是谁。
卫芸甩甩头,把脑袋里杂乱的思绪甩出脑袋,然后道:“北周的使者早就走了吧?”
“新帝登基不久便回北周复命了,怎么,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你不觉得吗?”卫芸反问卫廉,“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昱王登基后才走,说心里没鬼,我第一个不信。”
卫廉倒不是没怀疑过那些使者居心不良,可李朝昱上位前夕卫廉早已不在朝中为官,外人即使再多猜测,也只是空说无凭。
“你欲如何?”卫廉叹气道。
“我要入宫。”卫芸放下筷子,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毒辣,“我倒要看看,越级上位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色。”
卫芸不知道卫廉怀着什么心态答应了她看似无理的要求,卫廉结了账,留下一句“明日卯时卫府见”,便独自离开了。
卫芸睨了眼杜若衡,抿了下唇,道:“要不我们再吃一顿?”
“我没带那么多银子。”杜若衡窘迫道。
“开玩笑的,”卫芸失笑,往前走去,“陪我回太子府吧,我还有事没办完。”
“是那个上锁的箱子?”杜若衡追了上去。
“明知故问。”卫芸道,“怎么,你有钥匙?”
“没有。”
当二人再次回到那间密室,站在木箱前,他们四目相对。
眼神交流过后,卫芸挽起袖子:“撬锁吧。”
说起撬锁这事,卫芸实在称不上熟练,只是有些小兴趣罢了。
折腾片刻,铜锁哐当落地。
“以后再防贼似的防我,我就把他锁箱子里面。”卫芸擦去额角汗珠,愤懑道。
卫芸迫不及待打开木箱,发现里面物品丛杂,衣裳、卷宗……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几乎都聚集在这个看似不大的箱子里面。
卫芸大致清点了下,一箱子货物,还是案卷居多。
“这是?”杜若衡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件眼熟的衣物,“这不是你的衣裳吗?”
卫芸对这些衣裳没有太多印象,注意力自然不在衣裳上,反而是那些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卷宗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被杜若衡提醒,卫芸瞥了眼那几件桃红的衣裳,道:“衣裳……许是为了掩盖这些卷宗吧。”
杜若衡觉得有些道理,便没再深思,帮着卫芸把卷宗搬出箱子,席地而坐,就着昏暗的光线,翻阅案卷。
“是大理寺失踪的那些案卷。”
卫芸翻页的手凝在半空,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先前你被囚于柴房生了大病,病榻上哭着求我寻找一个叫‘闻妩’的人,我便私下去往大理寺调查失踪案宗,但翻遍了所有的卷宗,始终寻不到此人的任何案卷。”
说到这里,杜若衡顿了顿,不知是愧疚还是其他,他磕磕绊绊地说道:“后来你绝口不提此人,我全当你说了梦话叫错了人,没再……今日见此案卷,原来是我……”
“没事。”卫芸低下头继续翻阅案卷,道,“你找不到很正常,因为我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杜若衡愣住,道:“抱歉……”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卫芸把一卷案宗递给他,“搭把手,可以吗?”
翌日,卯时。
入宫的马车晃晃悠悠,晃得卫芸哈气连天。
昨天整理案宗,忙得天昏地暗,再抬头时,已经入夜了。
卫芸委托杜若衡把案卷秘密送到卫廉手中,杜若衡怕她劳累,便将她安置在附近的客栈休息了一夜。
“要不你休息一会儿?”杜若衡于心不忍,便劝道,“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小憩一会儿,不误事的。”
“没事。”卫芸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哑声道,“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好。”
“喝安神汤呢?”
“没用。”卫芸苦笑道,“最近麻烦事太多,待天下太平,兴许就自愈了。”
闻言,杜若衡还是固执地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卫芸掀开窗帘一角,熟悉的白玉砖映入眼帘,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秋风卷入车厢内,带着过往的回应,轻拂她的耳畔。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当初与李贤昀的午后叙话。
李贤昀问她:“待天下太平,你最想去哪里?”
卫芸却反过来诘问他:“天下何时能太平?”
“几十年,百余年,千万年,世道尚存,生生不息,纵有不平之时,总有太平之日。”
“用不了那么久。”卫芸闭目养神,道,“只要想,你随时可以安居一隅。”
感受到李贤昀的目光,卫芸睁开了眼。
“你呢?你想去哪里?”
“踏青山,渡碧水,做个闲散书生,当个草莽匹夫,此生永不踏入宫门半步。”李贤昀小声道,“其实……只要你在,去哪里都好。”
再不踏入宫门半步。
卫芸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威严的宫墙近在眼前。
多么奢侈的梦想。
从李家起义称王的那刻,李贤昀就已将自身囚困于宫门之中,直至死亡,他都挣不开皇权的枷锁。
现在回想起那日的闲谈,卫芸只觉得荒谬。
用皇权打造的金丝笼,又怎能容忍笼中物向往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