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七)(2 / 2)

东宫生存法则 许归华 3207 字 2024-02-25

“叛军起义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每有一地起义,皇帝就从各地抽调兵力抗敌,兵力最多的地方就是边疆,皇帝就专门从边疆抽一部分兵力镇压起义军,然后就让那支军队驻守原地。”

李贤昀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在桌面上比划:“边境原先有百万军,一来二去,仅剩十几万,这样一来,边防自然就削弱了,你若是尧国附近的北周,你会坐以待毙吗?”

“北周和尧国称不上血海深仇,但两个国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李贤昀道,“北周早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尧国,尧国的风吹草动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此次大规模叛乱,他们不但不趁乱进攻,反而进献美人珠宝求两国和气,实在反常。”

卫芸看着李贤昀,慢慢消化脑海中现有的信息,沉思片刻,她说道:“会不会是别国指使?派北周求和放松尧国的警惕,然后趁我们不备……”

“夫人懂我,我正是担心此事。”李贤昀感慨道,“蛮夷、北周、各地的层出不穷的起义……这两年的动乱太多了,积水成渊,绝不是一朝一夕促就的。”

这两年的天灾也不少,天灾人祸,可算是让卫芸赶上了。

“所以你想先下手为强?”不知怎的,卫芸总有些惶惶不安,“以现在的兵力,你有多少胜算?”

“上次偷袭勉强得手,这次恐怕不是偷袭就能搞定的事了。”李贤昀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卫芸的容颜,“这次是真刀真枪的上阵厮杀,此战若胜,可换得尧国十年安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或许还能坐两天龙椅。”

卫芸睨他:“你若能活着回来,我把你和龙椅绑一起,让你和龙椅过一辈子。”

“我和一堆木头过什么一辈子?”李贤昀忍俊不禁。

卫芸懒得理他,索性装作没听见,埋头吃饭。

见她生气,李贤昀也不逗她了,敛起笑意,接着方才的话说道:“看北周的样子,许是早有准备,估计朝中还有北周的内应,我走得匆忙,临时提拔的那点人手,怕是保不住皇帝。”

“皇帝?”卫芸皱眉,压低了声音,“皇帝要出事?”

“嗯,太医说了,皇帝时日无多。”李贤昀十分从容。

卫芸险些被他的淡定气死:“那你不留在宫里等着登基,还跑这么远做什么?”

“时日无多也是有日子的。”李贤昀道,“他们有耐心就让他们等,边境的战事等不得新王登基了。”

“我是嫡长子,他们没办法绕开我直接上位,只要我一天活着,即使只剩一口气,他们终究为臣。”

有点意思。

卫芸抬眸,无意对上李贤昀灼热的目光,莞尔一笑:“李贤昀,你敢利用我?”

“小的不敢。”李贤昀姿态惬意,“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我的自然就是你的。”

“包括整个天下。”

既然洪宁“知晓”了李贤昀的身份,卫芸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只要避开二人相见,就能免去很多麻烦。

起初卫芸只是让李贤昀待在屋子里好好养伤,结果李贤昀天天缠着她腻歪,卫芸又不是亲人的性子,没两天就受不住了。

卫芸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才忍住了揍人的冲动,心平气和地搜罗了成堆刀枪一类的武器,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了后山操练,美其名曰“有利于恢复”。

“我怕伤口裂开。”李贤昀看着卫芸递来的长枪,拒绝不了,就开始厚着脸皮玩赖撒泼。

“你死都不怕还怕伤口裂开?”卫芸压根不吃他这套,强行把长枪塞进他手里。

李贤昀一边念叨着“谋杀亲夫”,一边老实地指导卫芸长枪的握法,最后嘴上的抱怨成了止不住地夸赞,听得卫芸头皮发麻,手上动作一滞,险些握不住长枪,还白白让李贤昀占了便宜。

日子在小打小闹中过去,当李贤昀主动提出要离开时,卫芸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

奇怪的是,向来厌恶李贤昀的洪宁竟对此无动于衷,这属实令卫芸感到意外。

“你一个人走?”卫芸躺在草甸上,听清楚李贤昀的话,扭头看他。

李贤昀挑眉:“你随我一起?”

卫芸别过脸,打了个哈欠:“邶封那边总得有人坐镇,下辈子私奔也不迟。”

“谁要和你私奔?”李贤昀冷哼一声,“我要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哈哈,下辈子能遇见我再说吧。

卫芸没接话,转而说道:“我听猴子说,前不久方北军撤离壅州后,西林军就接手了壅州,有将壅州占为己有的意思,皇城里怕是已经乱了阵脚。”

李贤昀闭目养神,轻浅地应了一声:“皇城乱不乱我不知道,方北军肯定是乱得找不到家门了。”

卫芸呵呵笑了两声,道:“谁让他们不听话。”

又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回了壅州,听到卫芸说想瞧瞧西林军是如何治理壅州,李贤昀沉默了下,说道:“那明天一早我们就下山。”

翌日,天刚擦亮,卫芸和李贤昀抵达山脚下。

“你一个人行吗?”卫芸跳下马,仰头看着整理包袱的人,难得忧心。

“放宽心,不会有事的。”李贤昀翻身下马,一勾手将毫无防备的卫芸揽入怀中,搂得死紧。

“玉佩戴了吗?”李贤昀问道。

出门前,李贤昀千叮咛万嘱咐让卫芸戴上玉佩,卫芸虽不解,但看在他如此诚恳的面上还是系在了腰间。

“你不拿回去吗?”体型差摆在那里,卫芸被他的抱得险些喘不上气,轻拍他的后背以示提醒,“用来自证身份什么的……”

李贤昀稍稍起身,道:“我有虎符。”

算起来起码有半个月了,卫芸都不知道李贤昀还揣着这么重要的物件,更别提在他身上找虎符了。

卫芸打量他朴素的着装,还没猜出他能把虎符藏哪里,眼前蓦然被燥热的黑暗侵占,李贤昀调笑的声音掠过她耳畔:“不用找,我不会告诉你的。”

“李!贤!昀!”觉察到腰间的异样,卫芸咬牙切齿道,“你又骗我!”

“没骗你。”李贤昀轻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①,这是你曾在凉城亲口说于我听的。”

李贤昀的力气不小,而且巧劲居多,卫芸一时片刻还真挣脱不开。唯一可以活动的手犹豫再三,还是探向身后,擒住那只不老实的手。

李贤昀全然没有被捉包的尴尬,反而就势握住了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玉佩你好生戴着,日后有大用。”

视觉蒙蔽下,其他感官尤为敏锐。

卫芸清楚地感觉到温热的风轻拂脸庞,留恋在唇边,徘徊不去。

“你……”

卫芸刚要发作,眼睛上的手倏然移开,短暂的昏花过后,卫芸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慌张躲避的自己。

李贤昀紧抿着唇,嘴角扯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随后放开了她,说道:“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李贤昀绷不住笑:“怎么还是这句话?”

送人离开不都说一路顺风吗?难不成他还想听一路走好?

卫芸垂眸思量片刻,抬手摘下发髻上的凤钗,踮起脚尖,一手扶在他心口,凤首朝着他额头轻点了三下。

趁对方还在愣神,卫芸迅速把凤钗用手帕包好,递给李贤昀,道:“好了。”

李贤昀摸了摸被敲过的额头,不明所以地接过她的发钗,道:“什么意思?”

卫芸干咳一声,故作深沉:“受你长生之物②,此物已被本仙人开过光,可庇佑你平安归来。”

李贤昀望着手心里熟悉的发簪,挑眉:“就这个?”

“爱信不信——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启程吧。”瞎话编不下去了,卫芸面上挂不住,催着他上马离开。

李贤昀失笑,扬鞭策马,身后的火烧云热烈而赤诚。

“待我归来。”

印象里,这是李贤昀留给她的,独属于她的少年意气。

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卫芸迟钝地抚摸唇角,余温尚在,又好似什么都没留下。

黄粱一梦,终有梦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