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卫芸欣喜若狂,加快了脚步,想拥入那温暖的怀抱中。
正如那天,疲惫的迷路人寻找到唯一栖身的归处。
“贵嫔娘娘?”卫芸推开门,贤贵嫔怀捧一个胖墩墩的土罐,见到卫芸,满脸错愕与惶然。
“见过皇后娘娘了?”贤贵嫔任凭她夺去了罐子,一闪而过的慌乱并未被卫芸所觉察。
卫芸搀扶着贤贵嫔坐回床榻上,道:“见过了。”
“昀儿呢?”
“……丢了。”
贤贵嫔愣了一瞬,以为年纪大了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谁丢了?”
卫芸有些不好意思,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和贤贵嫔说了,说罢立刻加了一句:“母亲,我寻过了,真没找到,所以才来寻您问路。”
贤贵嫔像是陷入某些回忆中,不确信地说:“镇王?他们怎会……”
“他们关系不好吗?”联想到余妃说过的话,卫芸满腹疑惑,“要不我现在去寻太子回来?”
贤贵嫔拽住欲走的卫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所不知,镇王封地偏远,又常年奉旨出征,鲜少回邶封,每次回京,和其他藩王姊妹都能聊上两句,唯独和太子的关系不远不近,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许是避嫌呢?
卫芸想着,贤贵嫔仍絮絮叨叨地说着:“镇王乃妾室所生,天生不爱说话,因为身份问题没少被下人欺负,当初在王府时,我瞧那孩子可怜,让昀儿和昱儿多照顾他,后来他随着两位兄长起义,也立下赫赫战功,我本为他高兴,谁知封王后,几个孩子的关系反而没之前那么和善了。”
这点卫芸倒是有所体会。在现世,云唯也曾面临过兄弟姐妹为家产勾心斗角,接手家业以来,全家人没吃过一顿和谐的团圆饭。
人总被利益熏心,要破坏一个家庭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均等的分配。
“别看他们兄弟几个面上相敬如宾,其实背地里不知道为了一个位置搭进去多少人命了。”说道此处,贤贵嫔侧目看向卫芸,“为娘说句不好听的,太子妃这个位置,常人坐不长久,一旦坐上去,就要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
卫芸垂眸,道:“我没想长久。”
“你这孩子真是累傻了,竟说些胡话。”贤贵嫔下了床,从方才卫芸夺去的罐子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鼓鼓囊囊的布袋,一打开,药香四溢。
“这是什么?”
“云仙汤,”贤贵嫔道,“太子身体不好,全靠这汤药续命。”
“娘娘这一大罐,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
贤贵嫔哑然,扭头朝卫芸说一句“在此等候,莫要乱跑”之类的话,便抱着罐子出去了。
贤贵嫔离开后,卫芸在房间里转悠,顺手帮贤贵嫔收拾她没来得及整理的陶罐。
也不知那陶罐装了些什么,分外的沉。
莫非也是草药?
“太子妃,别忙活了。”贤贵嫔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的汤药冒着氤氲雾气,“喝点安神汤,一会儿我派人去给太子报个口信,你且在这里等着就是。”
卫芸不是没喝过中药,那汤药还未到嘴边,唇齿间就已酝酿出涩苦之味。
似瞧出卫芸的抗拒,贤贵嫔笑了笑,道:“这汤里是北周特有的长眠草,与草药混合,能生异香,入口甘甜,亦能安神养性。”
汤药端到卫芸面前,果然有清幽奇香,尝过一口,唇齿留甘香,甜而不腻。
那味道刺激味蕾,卫芸顿觉口干舌燥,将云仙汤趁热饮尽,全身轻松,犹如乘风游仙人之境,飘然欲成仙。
余韵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寂寞,无以派遣的烦躁不安。
卫芸抿了抿唇,翻天蹈海的困意将理智裹挟,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渊,此时此刻,她终于觉察出异样。
抬眼见贤贵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到嘴边的话打了几个旋儿,咽了回去。
“怎么了?”
“娘娘,我有些乏了。”意识消失前,卫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我睡一会儿可好?”
记忆随着困倦隐没于意识的荒沙,又被时间这把无形铁锹挖掘出来,重现于天日之下。
卫芸睁开眼,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那天格外反常了。
打开窗子向外张望,日头早已爬了三竿高。
卫芸忽地念起昨夜和刘显的约定,赶忙穿戴整齐去偏房找洪宁。
没成想昨夜的酒后劲还挺大,洪宁睡到现在还没醒。
“兄长?”卫芸探了探他的颈部,还有跳动。
那孙子不会在酒里下药了吧?
补了觉,却还是头疼得要命,卫芸揉了揉眉心,试着唤醒洪宁。
就在她耐心耗尽,准备放弃时,洪宁像是有所感应,猛地咳嗽两声,悠悠转醒。
“小妹。”
“你喝了多少?”卫芸席地而坐,撑着下巴看着他。
洪宁捂着额头,哑着嗓说:“忘了。”
喝死你得了。
卫芸恨铁不成钢,满腹怨气道:“没看出来吗?他们是故意灌醉你的。”
“看出来又如何,”洪宁又咳嗽两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现在的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保全即为上策。”
卫芸听出他话中有话,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警惕道:“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事关壅州的取舍问题罢了。”洪宁说得平静,望向卫芸的眼中却多了些灼热的情绪,“阿芸,若我有不得已放弃的理由,你可否不要怨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