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用力点头,正要说些什么,旁边的小男孩忽然插话道:“大哥哥,你别听她胡说,她姐姐才不是邶封的大官,只是去京城读书啦。”
“哼!读书是为了考科举,考科举就能当大官,我姐姐一定能考取功名的!到时候你别想再抢我的糖吃!”
“呸呸呸,谁抢了?明明是我靠我的本事得来的!”
“你——”
眼见他们要掐起来,杜若衡怕闹出事,赶忙站在他们中间,将二人隔开。
阿芸立于一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妇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中多了一卷书。
她将书递给阿芸:“我已在书上做好标记,你且读着。若有不懂的,过几日我清闲了,你再来寻我。”
阿芸恭敬受下:“多谢老师。”
一个小姑娘抱着书,歪着脑袋问她:“阿芸姐姐,你什么时候给我带糖吃呀?”
阿芸笑着将她的乱糟糟的辫子束起,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待你学有所成,姐姐便带你去邶封买好多好多糖人。”
“阿芸姐姐,我们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当大官吗?”
阿芸道:“当然不是。你可以去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可以当个徒行者,踏遍五湖四海;甚至当个无用文人,执笔书人间……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呢?”
杜若衡听着她和孩子的交谈,忽觉脸颊燥热,便出门透气。
没成想,前脚刚迈出门,那位老师后脚便跟了上来。
“说吧,你是何人,来自何处?”
欲行礼的手悻悻收回身侧,杜若衡窘道:“先生何意?”
“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老糊涂,好糊弄。”妇人叹气,身形似苍老了几分,“真也好,假也罢,阿芸孤身一人这么多年,你且好生待她罢。”
说罢,妇人回了房。
不多时,阿芸面带春风地出来了,见杜若衡怔愣,拍拍他的肩膀:“回家了。”
行至半路,杜若衡突然问道:“你呢,你要去邶封做什么?”
“嗯?”阿芸停下脚步,侧身望向他,“为何问起这个?”
为何?
杜若衡也不知。
好在阿芸并未朝其他方面想,反而认真思索片刻,抬眼,认真地说道:“我并非执意去邶封,只是有人曾对我说,待我去邶封,便许我一座独属于女子的书堂。”
后来再相见,曾经的阿芸冠以卫氏姓,绫罗绸缎衬得她貌美如花,可她面上却再不见往昔的笑颜。
一声“阿芸”,只换来一句生冷的“见过杜公子”。
杜若衡不知她为何如此。
借着公务的名头多次入府,暗中在相国府收买下人,安插眼线。如此折腾,只为知晓她的过往,她的现今。
然而,下人告诉他,卫家人待她并不好,卫姑娘在卫府度日如年,受尽了苦头。
杜若衡听得心如刀绞,忽得忆起那位师长的话,他愤然不已,第一次动了私权,搜罗一众暗卫,准备将她从水火救出。
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道婚书先于他一步,将卫芸彻底推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卫芸出嫁前一晚,杜若衡破了规矩,乔装打扮,潜入相国府。
寻遍一间又一间房屋,最终,他在角落的柴房里找到了假寐的卫芸。
门外有锁,窗子似被什么糊住,怎么也推不开。
他一时进不去,只得透过指甲宽的门缝,拼命朝里面张望。
“阿芸,阿芸。”
“阿衡?”卫芸起身,贴近门缝,“你怎么来了?”
杜若衡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对她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卫芸惨笑,昏黄的烛光摇曳,透过门缝望去,显得格外渗人,“不,我不能走。”
“只要你想,我——”
“阿衡!”卫芸厉声打断他,意识到语气过于严苛,她顿了顿,放缓了语调,“阿衡,别冲动。”
静默许久,杜若衡听到门内人一声轻叹:“阿衡,他们挟持我的老师和孩子们。我若逃婚,他们便杀老师,我若死,他们便杀那些孩子……我没得选择。”
“可你甘心嫁给他人吗?”
“当然不甘心啊。”她苦笑,言语里皆是遗憾,“是我失约了。”
“阿衡,我已为笼中鸟,此生再无自由可言,这一点,我已想开了。可是阿衡,我不愿再让无辜之人为我而死。”卫芸的声音近乎恳求,“这是我唯一一次求你,求你去凉城,救救师母和那些孩子们。”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杜若衡终是心软了:“……好。”
从卫芸迈入太子府那一天开始,杜若衡忽然从经年的思念中清醒过来——他自始至终未曾拥有过卫芸,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但……
能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无忧也是好的。
偏偏上天如此不公,竟连这点愿望都要夺了去,杀人又要诛心。
杜若衡没能救出卫芸,他也没救回她的师母和那些孩子。
那年,当他带兵日夜兼程赶到那座小草堂时,草堂早已成一地漆黑和残木。
留给他的,仅是干涸的血河和四零八落的尸首。
杜若衡将她们就地安葬,将这个秘密封存于心。
他不敢告知卫芸,一半是愧疚,另一半,是他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阿衡!”
杜若衡抬眼,看向对面的卫瑶:“何事。”
卫瑶颇为不满:“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我都唤你好几声了。”
杜若衡望着碗里的菜叶,顿时没了胃口。
卫瑶观察他的神色,试探道:“你在营中可听说姐姐跳崖殉情的消息?”
杜若衡眸光为闪,又很快黯淡无光:“有所耳闻。”
“前些时日圣上下诏召集邶封富家千金,说要为太子续弦……”
杜若衡本就对卫瑶无感,被她接二连三地试探,一时心烦:“与你何干?”
卫瑶被他的话噎了下,仍不死心地说:“我姐姐尸骨未寒,太子却着急续弦,把我们卫家置于何地?”
“那又如何?你能让阿芸起死回生吗?”杜若衡放下碗筷,抱臂,冷眼相待,“现在知道她是你们卫家人了?先前卫家千金自缢而死,你们怕担罪,将阿芸接回卫家,却将她关入柴房,若有半分不顺心,动辄打骂,断食断水,那时你们可曾想过她姓卫?”
卫瑶脸色苍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们挟持她的老师和那些无辜的孩子,逼迫她归顺卫家,冠以卫氏名号,却不以千金身份相待,甚至在她出嫁当天屠杀无辜之人,你们卫家的手段当真清白。”
持筷的手攥的死紧,指节隐隐渗出一抹冷白。
卫瑶几乎窒息,却仍强颜欢笑:“阿衡,你累了。”
是啊,他累了。
连绵不休的征战,勾心斗角的朝廷,无法窥探的人心。
身为局中人,谁都有累的时候。
天下为局,强者执棋,败者为棋,一朝失手,满盘皆输。
杜若衡回到书房,望着桌案上尚未写完的奏章,闭上了双眼。
有人一走了之,徒留生者悲伤;有人徘徊不去,囚困于往昔回忆;有人遗忘过往,另寻新欢……
“阿芸,你果真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