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早上的糕点还是自己让阿绿去小厨房要来的。
就说他为什么不带侍从,原来太子爷没吃饱。
“这条路虽远了些,但能避开那些上朝的大臣,何况距离请安还早。”
李贤昀带着她拐了个弯,来到一个破旧的宫门前。
卫芸抬头一看,匾额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棠眠宫。
院子里静悄悄的,庭院寂寥,不见人影。
唯有悬挂的宫灯随风摇曳,薄纸内烛火跳动,彻夜未眠。
环视一圈,偌大的院落除了杂草空无一物。
卫芸没由得打了个寒颤,环视一圈,小跑追上了前面的李贤昀。
李贤昀虽身子孱弱,步子却迈得很大,眨眼间就来到了门前。
推开雕花木门,却沾染了满手的灰尘。在卫芸看不到的地方,李贤昀眉头微蹙,用衣袖拭去了指尖的尘土。
“太子爷,”卫芸跟着李贤昀踏入房间内,却被扑面而来的刺鼻味道吓得退了几步,险些被门槛绊倒,下意识拽紧了他的宽大的衣袖,拧紧眉头,“这里是御膳房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贤昀不做声,任由她扯着衣袖,视线却投向房间深处。
卫芸心下好奇,循着目光看去。
床榻之上,好似坐着一个纤弱的身形。
天还未完全亮,房间内沉溺于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之中,那人匿于暗处,样貌看得并不真切。
手中的衣袖顿时脱离了卫芸的手,李贤昀走到桌前,寻觅一阵后,手心里笼了一团幽火。
李贤昀端着烛台,踱步靠近了床榻。
“你来了啊。”
声线嘶哑,但能听出来是个女子。
李贤昀撩起衣袍,跪于床榻前,躬身将烛台置于床榻一侧。
他浅声道:“儿子带阿芸来看您了。”
这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卫芸不敢置信,迟疑片刻,三步并两步上前,学着李贤昀的模样跪了下去,特意跪在李贤昀偏后的位置。
“儿媳给母后请安。”
“……抬起头来,让母后瞧瞧。”
卫芸吞了吞口水,慢慢抬起头,与她对视。
她身形消瘦,双颊凹陷,面色苍白得吓人,浅色的中衣穿在她身上,更像是宽大的麻袋套在了细小的树枝上。
可烛火倒映在她的眼眸里,却像是一点星光,为她增添了一丝温和。
她点头,干裂的唇勾起一抹弧度:“是个好孩子。”
李贤昀身体不好卫芸是知情的,可太子的生母竟病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超乎了卫芸想象。
卫芸轻声道:“承蒙母亲抬爱。”
“母亲,”身旁的李贤昀忽然攥住了李母的手,声音竟有些哽咽,“是儿子不争气,没能照顾好您。”
李母诧异,随即长叹,枯骨般的手抚上李贤昀的脸颊:“这哪里能怨你,是本宫身体不争气,害你染上这不治之症,不然,你也能像你兄弟一般……咳咳咳——”
李母猛地捂住口鼻,身体探出床榻,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干咳,双肩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整个人都会被震碎。
李贤昀接住李母的身体,对卫芸喊道:“快,快去拿水,拿药。”
恐惧、震惊充斥着他的眼眸,卫芸被他的模样吓得心脏骤停了一瞬,几乎张不开口:“药……药在哪里?”
李贤昀也是一怔,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
倒是李母咳嗽半天,雷声大雨点小,咳完就虚弱地倒在床上歇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李母望着呆立一旁的卫芸,满目慈爱,招了招手,示意让她回来:“你们就别忙活了,宁妃有喜,先前给我诊治的太医还有我身边的侍女都被宁妃唤走了,人都不在,哪里还有药。”
李贤昀皱眉:“您好歹也是我的生母,宁妃虽为宦官之女,可地位远不如您,何德何能让您的人去侍候。”
“哎,别乱说。”李母赶忙捂住他的嘴,面上露出一丝担忧,“你记住,在外人面前,你的生母早因顽疾病故,我只是你的奶妈。”
信息量过于庞大,一旁的卫芸都快要听傻了。
生母变养母,亏得他们想得出来。
虽说没少看宫斗剧,可卫芸常常将宫斗剧当场笑话看,并不认为宫里的女人会为了一个老男人自相残杀。
现如今真正的宫斗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失败者就躺在冷宫之中奄奄一息,卫芸一时缓不过神,窘迫地站在原地,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这穿越也太狗血了,开局即死局,最大的bug便是卫芸作为穿越者,没有任何关于原主和这个世界的记忆。
真的没有系统一类的东西吗——告诉她该怎样找到原主记忆,在这个悲惨的世界活下去。
好在这两天旁敲侧击,倒是从阿绿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传言太子不得圣上宠爱,而且活不过三十岁,卫芸作为太子妃,嫁进来和守寡没区别。
卫芸看着面前的“母子情深”,心道怎么会是守寡呢,太子不就是个行走的人身保险吗?
等太子死后,按照现代继承法,太子妃作为第一继承人,可不就是尊享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还愁吃喝。
这么一对比,与其想办法穿回现代继续过着零零五的打工人生活,倒不如直接等着太子亡故来得值钱。
幻想就是超脱现实的存在,即使卫芸已经靠想象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可现实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唤几声。
打破了母子二人的温情场面,卫芸脸上发烫,尴尬到大脑空白,转而向旁边的李贤昀求助。
李贤昀默默转移视线,装没听见。
也算是变相“照顾”了卫芸的面子。
“时候还早,你们肯定还没用早膳吧,母后去给你做些糕点果腹。”
李母会意,说着就要起身,吓得卫芸赶忙冲上来搀扶:“母后这是做什么,我们不饿,您好生歇着便是。”
一旁的李贤昀也搭话:“我们用过早膳了,您歇息吧。”
许是没料到自己的动作会连累两个孩子担惊受怕,李母失笑,乖乖被他们搀回了床榻上。
“近些天出门晒了晒太阳,身子虽大不如前,但做个早膳是不误事的。”
谁知二人异口同声:“不行。”
卫芸抬眸看他,正和李贤昀撞了对眼。
别说,他的脸还挺耐看的。
对视几秒,李贤昀别过头,帮李母掖好被角。
“母后,儿子先带着阿芸去给父皇请安,待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卫芸看到床榻旁的蜡烛,已烧去了三分之一,才意识到他们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了。
“好孩子,记着母后教你的话,别坏了规矩。”
李母看向不远处的卫芸,又补上一句:“你和清儿青梅竹马,母亲自然知晓你的心思。如今她为人妇,你已成婚,你们之间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听闻这番话,卫芸不明所以地看了李贤昀一眼。
李贤昀没有觉察,握紧了李母的手:“儿臣心里有数,请母亲放心。”
李贤昀担心烛火危险,欲移开烛台,却被李母阻止。
“去吧,照顾好自己。”李母把烛台放回原位,温和地笑了笑,“母后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用膳。”
二人告退,为防止屋内受凉,卫芸走前关上了门。
门紧闭的前一秒,鬼使神差的,卫芸偷偷向里面看了一眼。
床榻边,已然不见李母的白衣,唯有那一簇渺小的烛火,在黑暗之中,显得尤为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