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望去,约莫三十的男子身着墨青色外袍便跨门而入。
他头戴银冠,身着绯红外袍,而他腰间挂的礼部侍郎令牌尤为显眼。
来人横眉倒竖,吊梢眼忒是严肃,李财余光觑见对方瞪了他一眼,尔后又将头慌张地垂下。
这人腰间挂着的可是从三品的侍郎令,李财打小长在锦城,也仅瞧过从五品的韩刺史,他见识短浅,便愈发感觉到来人的压迫之感。
李财怯生生地瞟了眼男子,不过他想着这里毕竟是锦城,还是得遵守锦城的规矩。
季知县虽官小,好歹是他打理锦城,如今生着病,断不可被旁人打搅。
思及此,李财纵使心里有惮意,他亦依旧咬咬牙,稳着颤抖的声线道:
“这位郎君,若无季知县的意思,外人不可擅入县衙,这是规矩——”
“闭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财被男子这一声吼得肩膀发抖,他抬起头正对上男子的双眸,便见那双漆黑的瞳孔中似是有万千箭刃,吓得李财一下子将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处。
李财怯生生地正要退下,这时却见来人噗通一声跪在季楚平脚边,随即他便听见男子道——
“臣,徐冠清参见陛下。”
李财:“???”
李财诧异地看向季楚平,只见季楚平唇瓣拉得平直,尔后李财便听他正经道:
“阿财抱歉,瞒了你一件事,我确是京都的新帝谢延无疑。”
谢延顿了顿,他觑了眼跪着的徐冠清,脸色愈发严肃。
谁叫这厮进门儿直接叫他陛下的,他微服私访来锦城,目的就是为了用季楚平的身份揪出蜀州的毒瘤。
这下倒好,这徐冠清声音大得巴不得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这要放到京都,谢延早就罢了他的官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谢延又看向李财,这厢李财的脸已经煞白,这小厮做事实诚,就是死脑筋一根,跟他家苏掌柜倒是如出一辙。
倘若有人问李财,估摸着他亦会全盘托出。
谢延心想,可不能叫李财坏了他的事儿。
谢延叹口气,他走到李财跟前,柔声道:“你莫怕,季楚平这个身份是我来锦城的伪装,只要你守口如瓶,朕便不会对你做什么。”
李财怔怔地盯着谢延,他浑身发抖,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嗯。”
李财在书中看过,听闻先帝驾崩后,方及弱冠的太子谢延便继位成了新帝,这位新帝改革雷厉风行,仅用了半年便将京都中的世家老顽固整治得服服帖帖。
朝中的旧党官吏基本上换了个遍,而京都城中官宦商贾的利益往来,他亦是调查得清清楚楚,贪财和拿钱的官吏一个个都被关到了牢中。
锦城人都说,这位京都新帝,是个实打实的明君。
既如此,陛下便当真是来救锦城的,凡是对锦城有恩,对苏掌柜有恩的,李财便都信。
他会好生听陛下的话,以便陛下日后可多照顾照顾掌柜的。
思及此,李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道:“这些日子多亏陛下对小食堂的照顾,您放心吧,您既然予以我官职,亦帮了掌柜的不少,阿财定然保守您的秘密,您可放心与徐侍郎在屋中,阿财告退。”
见阿财离开,谢延才转头瞥向徐冠清,他将外袍穿好,尔后拿起折扇坐在圆桌旁,谢延似笑非笑道:
“徐侍郎先前不是捎信说得要要个四五日才能到锦城吗,怎的如今竟这般快?”
徐冠清依旧没敢看谢延,他叩首道:“我在来的路上听闻昨儿陛下高热不退,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锦城穷乡僻壤,果真养不好您这龙体。”
“陛下何时回京都啊?”
谢延凝睇着徐冠清,他眸光微敛,俯身将徐冠清扶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徐冠清倒了杯茶,尔后便翘起个二郎腿,哼着小曲儿,似是心情极好。
“此事不着急。”谢延道,“不过比起回京都,我更担心你们礼部出的问题。”
谢延眉头轻挑,他拿起折扇,轻轻点了点徐冠清的头,嘴角微扬:“徐侍郎该是听闻了,昨儿我抓了个秋闱作弊,拿钱买官的小生,名唤陆知久,他全招了,
说是用就九百两银给韩刺史,叫韩刺史给京都的礼部和吏部捎口信。”
“一个用来买秋闱考题,一个用来买官。”
谢延弯下腰,与徐冠清平视,漆黑的眼眸如桃花般漂亮,如今的眼神却是冷到了冰窖,他拖腔带调道:
“不知徐侍郎可晓得,这钱是进了谁的兜里呢?”
此话一出,徐冠清拿茶盏的手登时顿住,他蓦地跪下来。
徐冠清狠狠地磕头,声音颤抖道:“回陛下,臣不知,您莫要动怒,我等对您必定是忠诚无疑的。”
但徐冠清明显感觉谢延没信。
徐冠清又拖着颤抖的尾音道:“倘若臣回京都必将严查礼部,顺带将您的意思带给吏部那头,断不会劳烦陛下亲自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