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疑惑。
“她身上有尸气,不似惯常的人或妖的。昨日在街市,我借帮她戴步摇之时探得的。”
“老朽这就让人去办。”老柳转身往门口奔去。
“等等。”晏临川喊住老柳,装作不经意道,“那丫头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老朽留意过了,无事,扎破了点皮,看来您早先刺入她体内的那张金丝茧确能起到保护作用。”
晏临川沉默良久,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了口:“我那样对她,她定是生气了。你把当时的回忆重现出来。”
老柳身为一个曾于忘川河水边站了万年的柳树精,对着水面的倒影也看了万年,傍身的本事就是能将自己的回忆还原,将他看到的景象原封不动的呈现出来。
老柳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圆圈幻化成水,水波如镜,映出了老柳和哀久安在街市上的画面。
看到哀久安开口询问晏临川的身体情况时,晏临川痛苦地闭上了眼。老柳见状,抬手想收了水镜,却被晏临川拦住了。
“无妨。继续。”
取完了回忆,老柳第八百次摇头加叹气地离开了。
上午,半夏将花生酥给晏临川送来。晏临川拿起一块花生酥,目不转睛地盯了良久。
他忆起一万年前,他屁颠屁颠跟在祖巫姑姑身后,天南海北给世人治病的日子。
祖巫女医是最喜欢吃这种零食的。
那时候晏临川刚从万人坑里爬出来,遍身尸臭,村落里的百姓,山野间的动物,白日里的人,暗夜里的鬼,总之他碰到的所有生灵无一看到他不嫌恶地掩起鼻子,躲得远远的。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用石头扔他。人们说他会带来厄运,这世间横死的人,都是因为沾染了他的臭气。
时间久了,他也惯了,他也谁都不理,像一只小刺猬,浑身长满了刺,生人勿进。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吃野果,在山洞里睡觉,天地一穹庐,倒也自在。
直到他碰遇到祖巫女医,也就是当今巫彭族的先祖。女医来林中的一棵树下采药,抬头见他坐在树杈上吃野果。女医注意到他手上生了痈疮,便喊他下来要帮他医治。他才不要。下去的话,离得近了,那漂亮的女医姐姐也定会和其他人一样,嫌他臭,躲得老远。
祖巫女医见他不肯,笑意盈盈站在树下,用一块花生酥逗他下来,那块酥糖散发着又香又甜的气味,天生地养的野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吃食,抵挡不住诱惑便下来了。
女医随即皱了一下眉头,将手里那块花生酥塞进他嘴里,又捏着他的鼻尖说“小破孩,你有点臭臭的呢!不过也没关系,洗洗就好了。”,说完便拉着他的手来到水边,用一种香香的花瓣给他洗头,洗完又帮他把头发梳好,最后还温柔地在他手上涂了药膏。
自打他来到这个世间,还从未有人触摸过他的任何一寸肌肤。
他从此便跟着祖巫女医了。女医也不赶他走,就日日带着他走遍初开的天地人间。
女医到各部落行医,他帮她拿东西,背行李;女医去山间采药,他攀藤揽葛去采绝壁上的草药;女医为病人煎药,他举着蒲扇不知疲倦的扇火。
女医要他知礼仪,懂廉耻,行天下,亦教他识百草,尝百味,除百病。他极聪慧,一点即透,很快便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个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野孩子。
若是没有魔罗,若不是自己那时懵懵懂懂贪图什么永生,就不会有祖巫女医的跳崖,也不会有二人万年来无法相认,即便她转世为巫彭族的女医哀久安,仍是恨自己恨得入骨。
恍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如今哀久安三世皆求以自己的血换取巫彭族的复生,是宿命的悲,亦是轮回的痛。
一万年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晏临川以为他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低头一看,原来还在原地。
祖巫姐姐跳崖时该有多恨,才会在他拉住她时拔刀将他的左手砍了,一心只求坠崖。
晏临川举起自己那只带着铁手套的左手,凝神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将手套取下来。
空空如也。
那不是铁手套,而是一只假手。断肢的伤口早已愈合,截面上的疤痕却历历可辨,狰狞着诉说它的可怖经历。
晏临川红着眼,捏了一块花生酥送进嘴里,又苦又涩。
这还是祖巫姐姐死后,他第一次吃花生酥。
以往他遇上花生酥的摊子,总要买些回来,不是买来吃的,而是用来祭奠祖巫女医。他将这些甜食撒向兴国的山山水水,城镇街巷。他有他的倔强,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他执拗地以为,姐姐死后的游魂若是看到这些花生酥,定会知道是他在寻她。
是以于哀久安,晏临川只盼她能忆起前尘往事,求得一个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