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春色如许惹人心折,行出不多时,身后之人忽地轻声感慨:“子叔入宫时,大王也才舞勺之龄,而今想起,已是十岁之久。”
姒云步子一顿。
十岁?自幼相伴,竹马之交,方能得周王偏信。
她伸手拂过园中春柳,任新柳绕过指尖,应道:“方才在褒宫,我见大王眼下泛青,似不能安枕许久,子叔久在大王身边,可知是为何?”
嬴子叔倏地眯起双眼,很快错开视线,想了想,摇着头道:“无甚新事,不过是为朝中事务。”
朝中事务?史书里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周幽王会为朝事夜不能寐?
姒云折下一段春柳,一边把玩,一边试探:“何事如此麻烦,竟让大王多日不能安枕?”
“夫人前尘皆忘,想来已不记得,如今朝中所议之事翻来覆去只为同一件——大王欲税,大宰不允。”
姒云回眸:“大宰?”
嬴子叔颔首:“大宰皇父,本朝卿事寮之首。”
虽不知官职,姒云心下估摸,许是类同于后世那些个一人之下的“内阁首辅”、“中书令”之类,如是权臣,与少年君王意见相左倒也不算奇事。
“大王欲税何物?”
嬴子叔敛下目光,徐徐道:“大王欲重征山川林泽税,大宰不允。”
姒云一怔。
山川林泽税?
若她没记错,历王时期便征收过山川林泽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照此理,诸侯封地内的林麓川泽亦悉数归周王所有,诸侯若是要用,便需要和田地一样,缴纳山川林泽税。
可厉王征收此税引朝堂震荡之事如在眼前,而今距离厉王出逃不过四五十载,周天子莫非不读史,为何会不顾群臣直谏,一意孤行要重征山川林泽税?
“夫人?”
姒云幽幽回神。
若是昔日武陵人误闯之地并非祥和安宁的桃花源,而是路有冻死骨之地,他当如何?
“大宰,着实不易。”
“大王并非为……”“那就是莲花池?”
一池碧水映入眼帘,不等对方应答,姒云提敛起衣袂,大步往莲池方向走去。
“这是?”
远看接天莲叶无穷碧,临到近前,姒云却被一道三尺高的土墙挡住了去路。
她转身看向嬴子叔,“莫不是这莲池有什么讲究?”
“细算起来,大王已有好几年没来过这儿。”
嬴子叔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道半人高的土墙,忽地发出没头没尾的感慨。
姒云不明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墙和周王有关?”
沉吟良久,嬴子叔徐徐开口:“大王并非自小寡言,宫里的老人说,他幼时很活泼,时常趁宫婢不备,偷溜出宫。这墙……”
似沉湎旧事不能自拔,嬴子叔的目光倏忽悠远。
“属下若是没记错,是大王十岁时,莲池里开了株难得一见的并蒂莲。大王欢喜,不等侍卫来帮忙便自己下了水,谁知一不小心掉进了池中。后来,人虽被途经的侍卫救了上来,却受了惊吓,高烧半月不退,整日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池中有鬼。”
“先王闻之大怒,不等他醒来就问责了大王身边一众人等,连带初时修建莲花池的匠人也被连坐。自那之后,这堵墙便被垒起,没有先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莲花池。”
“也是为那件事,属下、子季,还有另外两位兄长被召公选中,一同送进宫中。属下记得,入宫那日,先王亲自召见我们,交代说,无论何时、何地,面见何人,都不可让大王独自一人……”
以爱护之名,行桎梏之实。
亭亭莲叶经年如是,习习荷风拂面,姒云驻足远眺,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如今宣王已去,桎梏不再,他早该自由。
登基之后恣睢无忌,莫非是为弥补求而不得的少年时?
“去岁三川竭,岐山崩,我听闻,镐京城已经数月不曾落雨?”
眼角余光里映入几道凌乱却清晰的脚印,姒云目光一顿。
“夫人的意思是?”嬴子叔眨眨眼,似不解她为何突然旧事重提。
姒云伸手示意她看向土墙里侧,不解道:“数月不曾落雨,那些脚印怎会如此清晰?就像……”
像是有人从湖里游了一圈,浑身湿漉,才会在岸边留下如此分明的脚印。
姒云仰起头,正见身侧人搭在佩刀柄的手五指陡然握紧,眼里若有冷寒一闪而过。
春光过处,碧波无风起波澜。
她心跳错漏,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些不成章法的脚印,莫不是王宫里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和忌讳?
只一眨眼,嬴子叔的神情已恢复如常,彼时雪雨霏霏的凛然仿似她凝望池面太久,兀自生出的错觉。
“夫人不忆前尘,”他搭在刀柄上的五指微微松开,眸光垂敛,徐徐道,“莲花池底下与沣水相通,自落成至今,女御赵氏、齐氏,女官召氏、晋氏……多少人妄图从此处逃出生天,却无一例外,悉数成了水下亡魂。”
嬴子叔举目眺望,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愈发意味不明:“若非她们,这久无人打理的莲池何以落成今日之景?”
滟滟碧波万里,葬香魂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