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掏心掏肺相待的枕边人。 换作是她,也做不到一切如初。 “起初是帝王,后来是,夫君……” 失忆那几个月的美好岁月,悄然浮现眼前。 每一个两人相拥独处的场景,湖光秋色,日出冬雪,都好似一副绝美画卷。 云卿轻启朱唇,未语却已凝噎,她别开眼,目光落在身侧已凉掉的食盒上,“现在,是孩子他爹。” 一个越来越,真心待她好的男人。 甚至不顾前朝与孝庄太皇太后的施压,一度取消了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 云卿舍不得再说硬话假话去伤他,也做不到为着给自己脱罪,故意说软话好话去骗他。 只随着心意,道出实情。 …… 寂静。 朝晖堂里,意外地陷入无声的寂静。 原本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与冰冷,似乎在慢慢消散。 “此话,当真?” 康熙帝满腔的怒火,猝不及防地,熄灭大半。 冷寒灌冰的嗓音,也不自觉地有了些温度。 “……嗯。” 气氛,似乎一下子从君臣,回归夫妻常态。 云卿没再顾及繁琐的规矩,只微微颔首。 尖尖下巴,还在垫在他掌心。 柔软的肌肤两厢划擦,微痒。 康熙帝自然也感受到了,大手的劲道不由松了些,定定凝她一会,“起来吧。” 其实信函上所写的重大历史事件,都发生在五年以后,那时胤礽年满十二岁,渐渐开始入朝接近政务。围绕的,也都是与胤礽相关的繁杂事务,并没有逆天到完全不可饶恕的地步。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她的一再欺瞒。 在他一而三再而三地想走进她内心时,她都将他决绝地屏蔽在外。 她好似是隔岸观火的主宰者,坐看他像个局中人一般,在迷雾里转来转去。 如今,她的一番话点醒了他。朝夕相对三年,他能感受到她一点点转变,从疏离到亲近。 她并非一直在冷漠旁观,这段感情,她也在渐渐参与其中,也曾真心待他。 康熙帝转身坐到罗汉床上,敲了敲炕桌的另一侧,示意云卿坐过去。 云卿顺着他意,谢恩起身,莲步轻移。 怎知走到一半,低沉雄浑的嗓音猝然响起:“信函上所写都是胤礽的事,跟朕说说,你我二人的过往。” 云卿脸色一白,蓦然顿足。 她后知后觉,康熙帝之所以这么快消减怒意,是因为信函上并未提及她前世身份一事。 他还不知道,她前世曾是他的儿媳,胤礽之妻。 要说出来么…… 康熙帝滔天怒火(下) “怎么了?” 云卿怔在原地迟疑时, 康熙帝挑眼看过来。 他留意到她的不自在,恍然意识到什么:“朕可曾是许久冷落你?” 以至于她今生,一再躲着他。 先是在佛堂伪装身份, 后来又伪装容貌。别人恨不得日日爬龙床, 唯独她躲得远远的,将他怕得厉害,嫌弃得要命。 云卿垂眸不语,垂在侧腰的手, 不自觉攥紧裙摆。 她不想骗他,可一旦开口说出实情,必然会再度惹恼他。 他虽是千般万般地纵着她,可倒底身为男人, 没人能忍受得了这般有悖人伦的关系。 更何况,他是夫, 也是君。 天子一怒,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届时不仅是她, 只怕小奶团子胤礽亦会遭受无辜的牵连…… “罢了,你若是不想提及,朕不逼你便是。” 康熙帝亦是知道云卿的脾气秉性, 她不是个喜欢诉苦讨巧的人。 当初一次次被她吸引,便是敲中她一身宁折不弯的傲然风骨。 怜惜她此前独自承受那么多,却还一再被他步步逼迫、有苦难言, 康熙帝终是没再揪着此事不放。 随后命人将朝晖堂收拾妥当,重新摆上夜宵, 由云卿陪着,多少进用些。 御前的人不知信函具体内容, 但瞧着康熙帝消了火气,他们便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宽长的膳桌上,康熙帝坐在主位,由李德全伺候着布菜。 云卿陪坐在康熙帝身侧,只要了一晚容易消解的小调阿胶梨汤,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她原是说已用过晚膳,实则心中装着事,根本没什么胃口。 云卿吃饭动作秀气且安静,但康熙帝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如今再凝望着她,心态与过往时倒底有些不同。 惊呀,好奇,探寻…… 仿佛搁置在他身侧的,是一本史书,撑在着太多故事与奥秘,引人去剖析。 可康熙帝也知道,她肯定不希望自己用讶异的目光去打量她,所以面上不动声色进用着膳食,心里在极力压制着。 一顿夜宵,吃得相对无言。 李德全从旁瞧着,才落下的心,又隐隐觉得不安,希望是他想多了吧。 膳后,便是洗漱就寝。 先前,康熙帝夜夜念着能与云卿同床共枕,肌肤相亲。 然而今夜,两人都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多余的心思。 与其同床异梦,云卿索性主动提出离开。 康熙帝也没有过多挽留,只命人将她再妥当地送回去。 但云卿走出乾清宫后,便打发送行的小太监回去了。 她心绪不宁,回闻水汀亦会彻夜无眠,便想着一个人去北边的小佛堂去瞧瞧。 就是她刚重生时,与康熙帝偶然相遇的那个小佛堂。 她今生一切纷扰的开端。 同样是一个雨夜,同样是宫门下钥后。 只是如今云卿位居宠妃,即便没有御前的人跟着,各处守门的太监远远瞧见她,亦是点头哈腰行礼,不敢过问便会主动开锁,便其通行。 只是守门太监们也会好奇,为何良嫔主仆二人,深夜会忽然到佛堂去。 玉珠默默跟在云卿身后,萧瑟秋风中,望着主子落寞单薄的背影,心疼地干着急,痛恨自己无能,没脸再上前去劝扰。 …… 今夜,康熙帝亦是无眠。 他在凌霄阁歇下后,在宽阔的明黄龙床上辗转反复。 半晌,想到小太监回禀云卿去了小佛堂,心里亦是动了念想。 的确,今夜到佛堂坐一坐,利于沉心静气。 遂也命人进来,重新更衣,由人撑着伞,一路往北边的小佛堂而去。 路过几道宫门,守门太监亦是早早开锁跪迎,心里更是好奇,万岁爷这是要去寻良嫔娘娘? 康熙帝款步行至灯火通明的小佛堂处,亦是不自觉回忆起初见云卿时的场景。 小姑娘发髻衣衫皆是湿漉漉的,柔柔弱弱地缩在佛案下面,小小一团,让人瞧着我见犹怜。 实则她在悄无声息地,装作塔塔拉氏,竟是将他都骗过去了。 小骗子!康熙帝在心里笑骂一嘴,眉眼溢出温柔。 不过这倒也无可非议,毕竟她拥有前世记忆,什么都知道…… 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 康熙帝脸上线条才柔和下来,又再度绷紧。 之前,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如果重活一世,先机会尽握在手。 但其实,这只限于大权在握的帝王,尽知前朝后宫天下事。 可云卿不同,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 少时长于深闺,而后存于后宫,几乎与世隔绝……她如何能知晓那么的政务,那么多的天下大事? 康熙帝目光凝重地望向小佛堂虚掩的砖红门扉,原本轻快的心顿时异常沉重。 她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 …… “你如何得知那么多政务要事?” 佛堂里,康熙帝大马金刀地坐在窗边的矮脚软塌上,居高临下,面色沉郁。
第124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