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主人最终没有指责一句,只是无力地别开眼,嗓音轻颤着:“已是晌午了,奴婢去伺候太子殿下用午膳。” 说罢,不等他答复什么,就埋低头走了出去。 青釉色背脊,因着主人的颤抖而微微弯曲,流淌下一串落寞。 不一会,梁九功就躬身走进来,瞧着康熙帝身上还未打结的白布条,再结合云卿红肿的眼眶,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不是,上一刻还听到万岁爷龙颜大悦笑出了声,怎么下一刻两人就像吵架了似的? 但身为奴才,梁九功又不敢多嘴,只是笑咪咪试探道:“万岁爷,卫丫头身子不适,奴才给您包扎吧?” “嗯。” 康熙帝冷淡地应了声,思绪根本不在这上头。 小姑娘这回是真生气了,偏偏碍着他的身份,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吞下所有的委屈,独自躲出去消解。 思及此,康熙帝重重叹口气。 这次,他多少莽撞了些。 主要是甜软的滋味过于美好,又是精心筹谋已久,沾上一点就叫人欲罢不能,一发不可收…… “等会别去叫人打搅她了。” 系好衣衫,康熙帝起身走到窗前,将炕几上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这凉茶泡得巧妙,当真败火, “……嗻。” 梁九功偷瞄了眼康熙帝的懊恼神色,当即了然。 得嘞,看来错不在卫丫头。 …… 康熙帝的金銮离开承乾宫后,一场好戏散场,宜嫔等人也相继离开。 佟贵妃满腔怒火,将乌雅氏怒声斥责一顿还不够,又将那个端茶杯的宫女打得一顿皮开肉绽,才勉强消气。 哪知道,刚要坐下准备用午膳,乾清宫就派李德全递来消息:“万岁爷口谕,乌雅氏是贵妃宫里的人,便由贵妃亲自调教。恐贵妃辛苦,近一个月可将宫务交由宜嫔代劳,无事不必外出。” 这是变相让她禁足?! 这下好了,佟贵妃才平复的心绪,又是怒火熊熊。 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去,勒令乌雅氏今日闭门思过,不准进食!” 连累她不好过,乌雅氏更甭想好过! 佟贵妃不安地在宫殿内走来走去。 担心康熙帝的身子,担心康熙帝对她的印象会每况愈下,更担心卫氏就此得宠,回头反过来吹枕边风。 大宫女绿韵的心思玲珑,理智清醒,柔声规劝。 “万岁爷英明神武,身边又有梁谙达精心照料,必定不会有大碍。” “今日之事皆是由乌雅氏一人之责,万岁爷向来赏罚分明,向来定不会怪罪娘娘的。” “娘娘更没必要因着卫氏气着自个身子,就算她再得宠,也是一个身份卑贱之人,在万岁爷心目中的重量也越不过娘娘去。” 佟贵妃还是不放心,站定在窗边,烦躁地撕扯着盆景里的花瓣,“可她到底年轻貌美,又被万岁爷如此看重,本宫这心里能不担心么?” “娘娘稍安勿躁。” 绿韵体贴笑道:“先皇后的妹妹,钮祜禄氏眼看就要进宫,年轻貌美不说,还家世深厚。卫氏在她跟前,连提鞋都不配。想来要不了多久,万岁爷就会将卫氏抛之脑后,届时卫氏还不任由娘娘您拿捏?” “说得不错。” 主仆俩相视一笑:“本宫之前净盯着卫氏,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太皇太后不愧历经三朝,虽是上了年纪,倒底耳聪目明。她老人家选择这个时候将钮祜禄氏太进宫,想来就是在敲打卫氏,又不会伤了与万岁爷的祖孙情谊。” “娘娘说的是。” 绿韵笑着附和:“到时候钮祜禄氏初进宫,正是立威的好时机,卫云卿必定首当其冲。娘娘您都无需再出手,坐山观虎斗,她们两败俱伤且损伤了在万岁爷心目中的想象,岂不是更能衬托出娘娘的贤淑知礼?” 佟贵妃满意颔首,“好戏才刚刚开始。” “去重新传膳吧,本宫吃饱了才有力气陪着她们看戏呐。” “嗻。” 他的笨拙温柔 云卿一路埋头走到乾清宫后院, 找个没人的地方,仰头靠在朱红色柱子上。 柱子冷冰冰的,却不敌心寒, 即便烈日当空也无济于事。 唇瓣这会仍是有些痛, 男人炽热霸道的气息犹在,昭示一切已实实在在的发生。 她想不通为何他会这般,明明答应她还有半月,怎得突然就…… “云卿, 你何时回的?” 小奶团子这会系着一件天青色披风,人还没走近,奶呼呼的嗓音已先一步抵达,“怎么一个人在这?眼圈怎么红了?可是佟娘娘责罚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抛来, 却不觉厌烦,因为句句都透着关心。 和前世的他, 恍然间重合成同一个人,温润清朗,光风霁月。 云卿越发觉得无颜以对, 她依规矩行礼,却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一双丹凤眼,父传子。瞧着其中一人, 就会不禁联想起另一人。 “回殿下的话,一切都好,贵妃娘娘没有责难。”云卿垂眸瞧着地板道。 “既是没有责难, 为何你手腕红肿了?” 胤礽个子只到云卿腰部,恰好视线与她手腕齐平, 一眼就扫到先前被烫伤的地方。 “……不小心蹭到了,无事的。” 云卿微怔了下。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康熙帝身上, 连她自己都忘记这伤,竟被他细心发觉。 云卿将手背到身后,刻意转移话题:“这会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殿下怎么出来了?” 胤礽却是不依,故意板起脸:“你先随孤回去上药,其他的等会再说,这是命令!” 说着,自己就率先往瑞景轩走,小小的身子走出了大大的气势。 如果他脑袋上的小发揪,没有随风摇晃的话…… 虽是被强硬命令,但云卿心里反倒松快了些,依言跟上去。 身后的小禄子则解释道:“你大半晌不回,殿下不放心你,原本还想着去承乾宫寻你的。” 难怪穿着披风,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云卿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总是对她这么好,总是。 这般情深义重的人,叫她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 然而前殿那男人后背上的烫伤,又切切实实是在为她承受,他又逼得那般紧…… 一时间,千头万绪塞入云卿的脑海中,犹如一团乱码。 剪不断,理还乱。 …… 有了康熙帝的吩咐,整个下午没人敢去打搅云卿。 她偷得半日清闲,回到独居的角房整理书稿。 前世的事,她最初是按照时间迅速所撰写,如今又用红墨圈出重点,提醒阅读之人务必重点关注。 她还检查了鹦鹉的吉祥话,如今说起来朗朗上口,再不似先前那般招人膈应,祸从口出。 她最后又给卫姑姑留了亲笔书信,大意是道出自己并非卫氏本人,叫她不必为自己的离去感到难过…… 可康熙帝的威胁犹在耳畔,“是你的簪子硬,还是卫家人的脖子硬?” 云卿叹了口气。 深宫高墙逃跑无望,又不能自戕,就只剩伪装成被人谋害的假象。临死拉个垫背的,乌雅氏首当其中。 胤礽未来最大的威胁是胤禛,如今胤禛尚未出生,只要乌雅氏不在了,灾祸也就从源头掐灭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最坏打算。 接下来半个月,她还是会积极思索对策。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全力以赴! 胤礽那么可爱又懂事的小奶团子,她哪里舍得说丢下就丢下呢? 做好一切,夜幕也悄然降临。 云卿陪同胤礽用好晚膳,就准备回自己角房安置。
第36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