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血脉断绝之鬼,于槐阴城中悲恸哀嚎而不得降世,意欲重返世间者无数,是以,槐阴鬼城,生人勿入。”
“一旦误入其中,七月十五当天出不来,那便要跟着槐阴城的鬼一道回去了。倘若不幸遇到那些个起了歹意意欲借尸还魂的,你们怕是连躯壳都保不住。”
“所以,”白灵后退两步,郑重告诫:“就此止步,莫要再往前前行一步。”
孟女从句龙怀中下来,上前几步,抽了抽鼻子,怀着期翼看向白灵与忘殊:“槐城之人,身死为鬼,魂归槐阴城,若槐阴城之鬼散灵而归,可还有什么补救之法?”
白灵摇了摇头:“散灵之后,魂归大槐,整个槐阴城依槐城将军根基所立,分割阴阳……你娘,这会儿估计已经散干净了。”
小小孩童,说出的话如此现实理智,显得近乎冰冷。
孟女怔怔看着白灵身后隐隐笼着一股呛人纸灰之气的建筑群,半晌,哇的一下再次痛哭出声。
立于孟女身前的白灵措不及防,沾了一手的鼻涕眼泪,惊慌失措的往后退了两步,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再看看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孟女,脸一时间都皱在了一起。
白灵拿了帕子把手上的东西擦干净,犹豫了下,又看着张嘴嚎啕满脸涕泪的孟女,一脸惨不忍睹的把帕子盖在了孟女脸上,胡乱揉了揉之后甩手丢开,于是那巾帕便在半空中无火自燃,烧灼了个干净。
而正在哭从此再也见不到母亲的孟女,则是猛然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糖,糖块有半个鸭蛋大小,压着舌头堵在嘴里,差点呛进喉咙里噎死。
句龙手忙脚乱的蹲下身给孟女拍背,瞪着一脸惊慌的白灵:“你怎么能乱给人塞东西?”
白灵往后退了两步,也显得有些委屈:“我族里的小孩哭了,我都是这么哄的啊……”
就这么一会儿手忙脚乱的功夫,横道子与易清便跟了上来:“这是怎么了?”
“无事,”曼殊轻声道,“人生而无常,生离死别,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如此而已。”
横道子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如今亲缘已断,是为孤儿,前辈身份不凡,日后恐将她牵扯入两族是非之中……若是前辈愿意,可将她托付于某,日后为其开蒙解难,受以道业。”
“不必,”句龙牵着孟女的手站起身来,“你虽是好心,但孟女身上兼有两族血脉,两族之后入你道统,他日招来灾殃之事反倒不美。既有我在,我自会照拂自家族人。”
横道子叹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说,只是道:“二位前辈日后如无有闲暇,不方便照顾孟女之时,亦可将她送往蓬莱小住。蓬莱虽为我等散修修行离散之地,但弟子中却也大多来自九州八荒,似孟女这般年岁的弟子亦有不少……多少,能互为表里,有所照拂。”
这话说来不怎么好听,但到底也是一番好意,为的是孟女这一孩童日后的生活,可见其人心之仁善。
句龙沉默半晌,却是朝着横道子行了半礼以示感谢,一切都已在不言之中。
“好了,既然你们无事,我看你们也不是借着阴煞之气修行之人,离槐阴城太近,有阴煞侵袭之危,还是早些离去为好。”白灵皱了皱眉,看着他们这一群人在自家宅院前聚集,脸上也跟着不怎么好看。
句龙一把抱起还在抹眼泪的孟女:“行了,别哭了,以后跟着我,只要我不死,短不了你的吃穿用度。”
忘殊则朝着白灵背后的大宅院看了眼,眼底满是沉思,然而不过须臾,她便笑道:“走罢,时间太晚了,我们去客舍酒肆之中碰碰运气,若有空着的床铺,也好稍作休息,若是没有……那也该寻一处安稳之地好度过这群魔乱舞之夜。”
七月十五,人鬼妖怪于整个槐城中举城同欢,往来之间,纸钱漫天,烟灰飘摇,人行其中不辨妖魔鬼怪……
实力不济的,便早早在槐河边上候着,待引来亲友魂灵,若是不便将其请回家中,也可在槐城中的客栈或是酒肆之中以祭享祀——槐城,从来都是不夜城,七月十五这一日自夜至明,再自明至夜,终归都是鬼比人多。
而也只有槐城,才能如此对于鬼神之事毫不避讳的了。
至于那些个自持能够在槐城七月十五之时自保的,便早已融入了人流之中,与众同欢。
孟女抱着句龙的脖子,眼睫还含着泪水,神色间满是委屈。
然而事已至此,确实再无挽回之地,一行人便与白灵作别,朝着来路归去。
忘殊一路前行,却于心中不断回想当时所见:那牵着白灵手的男人,头戴墨玉玄冠,着广袖流纹深衣,身处暗处,又有漫天纸灰飘摇,竟是阻去了她的视线,饶是她能夜间视物,却也未能看清那人面相,唯有那人外袍上渐变绣就的繁复藤蔓,竟是于鬼火荧光之中闪烁些许反光——
那藤蔓之上有羽叶,羽叶之上有金丝脉络,脉络尽头是羽叶边缘闪现的一点银丝。
那件衣服,放在白日里看,应当是极为华美的存在,然而如今却被人穿着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