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知晓这女子来历,句龙自嘲一笑,看向那妇人:“放心,既然槐城庇佑鬼灵,那你便安心在槐城待着。这小丫头既是我烈山氏之后,日后如何自有我句龙照看,且不必忧心。”
“句龙……”妇人喃喃念着,半晌,恍惚一笑,“是么,那……我就放心了。”
她蹲下身,纤长手指沿着孟女额前划过,缓缓停在颊畔,然而人鬼殊途,她又死得时日尚短,碰到的终究是一片虚无。
“丫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她的头虚虚抵在孟女额前,微微笑着,“今年一过,往后,你便不用再回槐城了。”
“娘……”孟女一颤,睁大了眼睛,“不可以……”
“傻孩子,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你找到了自己的族人,日后,自有你的族人护着你。要记得,多学些本事啊,别像娘一样,离了家族,便成了一个废物……让你跟着娘这么多年,一直受苦。”
一滴泪水自自她眼中滴落,然而落在孟女脸颊上,却是一道青痕,那是被鬼气侵蚀的痕迹。
女子抬手,接住一枚纸钱,却是不等她拿来给女儿擦脸,那纸钱便在她手中无火自燃,化为一片灰烬。
“呐,丫头,娘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女子笑着,却是手中河灯飘摇落地,烛火幽幽,幽绿色的烟火自下而上,将她慢慢裹挟起来,而后寸寸化为闪着荧光的湮尘:“希望你以后,莫要学娘一样。但求丫头你此生,从不知情滋味……”
那被放置在地上的蜡烛蓦然爆了一朵灯花,而后整个河灯凭空燃起,原地化为灰烬,而后被风吹拂而起,朝着那株大槐席卷而去。
“娘——”
孟女睁大了双眼,随着那纸灰湮尘追了过去。
刚刚确认了孟女血脉,认了族人的句龙喊了一声,也跟着去了。
忘殊立于原地看着,看那纸灰不多一会儿便融入了夜色里,再教人看不清晰。
身后,易清拽着横道子的袖子,探身跟着往大槐树的方向看:“……那是什么?”
易清一叹,却是抬起篮子,将篮中纸钱尽数抛飞,任由夜风席卷着裹挟着去往不同地方:
“这便是槐城的另一个传说了。相传,天水倾覆,天塌地陷,世人无立锥之地,唯有槐城将军根深蒂固,硬生生将自己定在大地之上。其根系万千,于天水之中捞出溺者无数,众生恸哭,苦苦哀求之下,这才有了槐城出现。”
“但槐城将军终有力竭之时,于是与槐城众民立约——只要槐城将军在一日,他便庇佑槐城众民一日,但槐城众生死后化鬼,须将自身精魄反哺于槐城将军,以补其损耗。”
“死后化鬼,皆有放不下的执念,槐城将军心仁,只取自愿散灵者。”
鬼在什么情况下愿意自行散灵?只有放下执念,于这世间无欲无求,方才会自愿化灵。
可又有多少人,能当真放下世间所有,再无欲无求呢?
难,太难。
似是这般散灵而去的,到底有多少是后事有托,心满意足,再无遗憾,又到底有多少是明知无望而不得,最终宁愿化为一抔尘土,就此了去生平过往?
忘殊苦笑,却是给了横道子一枚玉瓶:“还未谢过道友替我看管孩子,有劳了。”
横道子摸着瓶子心有喜意,却还强自撑着淡然:“无妨无妨,不过随手尔。如今子时一过,已至七月十五,阴煞鬼气密布,那小女虽是槐城附近长大,却到底是个孩子,如有冲撞……道友,你我还是尽快跟上去的好。”
忘殊应下,正待抬脚,却是于阴森鬼火之中,映见一人携着小童于槐河阴暗之处一闪而过。
虽未看清那人长相,但那身影,熟悉得着实教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