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殊自她掌心中捻起那枚形状不甚规则之物,看雨天朦胧的光自内里氤氲成一片柔光,她眼底透着股怀念:
“是啊,这种东西,取自玄鱼鳃中骨,经打磨浸润处理过后,镂之以型,饰面于额上,待得日光一朝,便是晶莹剔透,再好的玉石都无法与之比拟。”
句龙看见孟女手心的鳃中骨也是一怔,而后轻摇骨扇:“也就是云泽养出来的玄鱼才能取出这等鱼骨来了。”
忘殊将那块儿透着淡淡晶莹粉黄色的鱼骨放回孟女手中:“若是你想要,不妨把这块鱼骨给句龙,让他帮你打磨成一件首饰。”
孟女捏着鱼骨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句龙,怯怯开口:“那,少族长……”
“……你可真是擅长没活给我找活干。”句龙几乎被忘殊气笑,但见着孟女水润的一双眼睛,却也没拒绝,只是伸手将那块儿鱼骨捏在掌心里把玩着,甚至往上抛飞两下,最后把那质若宝石的鱼骨丢进孟女手心。
句龙刷的一声阖上骨扇,示意孟女跟上:“走吧,既然想要,那这么一块鳃中骨够做什么的,我带你去捞玄鱼,多取些鳃中骨给你做些不同样式的东西。”
二人走入雨中,雨水自然分散而去,分明是雨中漫步,除却脚底,二人身上却无分毫水渍。
门口,白灵玉色的角一闪而过,旋即而来的,是句龙的声音:“行了,一群小鬼头,进来躲雨。玄鱼只在雨天露头,体型颇大,就你们这么丁点儿大的小东西,一不小心就要被玄鱼拖进水里去……既是想抓玄鱼,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这槐城除却那日一曲破阵曲之外,哪里还有颜华在时的半点光景,便是过往风俗也都随着颜华故去而随之泯灭于时间长河之中。
自她入槐城,哪里还曾见得有人取玄鱼鳃中骨以做装饰,更何况,是那等处理打磨好的鳃中骨,只需镶嵌底座,便可戴出去见人。
这哪里是一块儿鳃中骨,这分明是有人知晓她的来由之后试探她的身份,更是给她的暗示。
忘殊思及那日于鬼市上遇见的白若,不由哑然一笑:“果然,白泽一族,天生七窍玲珑心。”
正失笑间,便听闻后院噗通一声巨响,随之响起的便是易清一声惊叫:“——我去你大爷的,这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后院里,铺好的青石板上此时躺了一只巨兽,肚腹大开,肠肚淌了一地,皮毛湿润之余,浑身都在雨水的冲洗下泛着股腥臭难言之味。
土墙的栅栏上,趴着一个浑身死白,头发纷乱,眼珠肿胀的尸鬼:“巫——我闻到这里有巫的气味!”
忘殊自中堂穿过,见到地上的巨兽眼皮便是一跳,快步上前,手里却不知何时握了一把银光湛湛的刀,竟是一把将那巨兽肚腹之中一抹白色软囊剖开。
内里裸露出来的,却是个面色肿胀,肚腹肥滚指甲青黑的尸鬼,那尸鬼的皮肤已经被消融了大半,血肉之间的层限早已不清晰,包裹着腐臭的脓液混做一处,更有青黑色的腕骨支立而出,错落不成样子,唯有被她护住的肚腹尚且还算完好。
易清喉咙上下滚动两下,终是忍不住呕了一声,拔腿便要跑。
刚跑两步,便见横道子揪着易清的耳朵飞沫痛骂:“槐城之地,虽妖鬼众多奇形怪状,但在槐城将军治下,除却七月十五之外,也算不上有多可怖,好歹你也是一剑修,当得锐金之气,宁折不弯,如何竟能这般怕尸鬼?”
易清捂着护着自己的耳朵,一脸委屈:“师叔,你看看他们长的那一副模样,你心里就不觉着瘆得慌么,同是人,如何竟能死的这般凄惨吓人?”
横道子气的直吹胡子,抄起剑鞘便往易清身上打:“我让你以貌取人,让你以貌取人!”
另一厢,被忘殊自巨兽肚腹之中刨出来的尸鬼喉中嗬嗬,却是一身皮肉都在随着巨兽腹中黏液而逐渐消解,唯有眼底,尚且满是怨毒不甘。
忘殊叹了口气,取下腰间葫芦,打开封口,将葫芦中所盛放的水滴下那么一滴。
一时,沾染在尸鬼身上的黏液尽数分解殆尽。
而随之消失的,是尸鬼身上的一层皮。
那被忘殊自巨兽腹中刨出的尸鬼一声尖啸,却是浑身上下红紫一片,红色的是血肉,紫色的是筋膜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