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女(2 / 2)

不等渔女有所动作,游鲤已拔剑向它攻去,它躲闪不及,胸膛顷刻被剑穿透,这本该是一击致命的招式,渔女却并未立即化作萤火消散。

幽绿的邪气从江底浮起,瞬间填补了渔女胸前的缺口,她尖啸一声,面目骤然变得扭曲可怖,竹筏再次剧烈晃动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游鲤灵巧地躲避着渔女的进攻,同时不断在它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加速它们力量的消耗。

渔女是这群邪物的首领?若是杀死渔女,它们会选择退让还是报复?

游鲤心存顾忌,一时在交锋中落了下风。

“刺啦”

渔女长长的利爪从她肩膀划过,撕破一片布料,她的肩头瞬间血肉模糊。

一阵眩晕感骤然袭来,游鲤用剑勉强支撑住身体,才没有一头栽下深不见底的江水。

她肩头的伤口迅速变成了青黑色,渔女的爪刃竟是带毒的。

治疗术的释放需要时间,渔女却不会让她有喘息的间隙,新鲜的血肉味弥漫在空气中,超乎预料的美味令它口流涎水,它迫不及待地再次扑了上来。

游鲤只得顶着模糊的视野与它周旋,豆大的冷汗不断从她的额头滑落,再次躲过一次扑咬后,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再不解毒大概就要昏过去了。

现在,她只剩下了尽快结束战斗这一个选项。

原本轻巧的剑此刻掂在手中变得无比沉重,尽管如此,要战胜渔女对游鲤来说仍是一件可能性较大的事。

这只邪物的力量并不十分强大,甚至可能刚形成没多久,但是若直接杀死渔女,万一水面下其他邪物鱼死网破掀起更大的风浪,整船人将会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游鲤努力转动着陷入混沌的大脑,企图为整船的乘客找到一丝生机。

刚形成没多久的邪物?观其周身的邪气浓度,似乎也只是这两年的事情。

人贩子惨白的脸闪电般在游鲤的脑海中浮现,那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一幕幕瞬间串联了起来。

如果人狼村庄中心怀怨恨的人类会直接化为邪物,有没有可能渔女也原本是黑船的受害人之一?

阵阵阴冷的爪风从身后袭来,游鲤的思维骤然清醒,她回身防御,铁剑与爪刃重重相撞,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剑已断裂,多留无益,游鲤随手将铁剑抛入江水,咕咚一声,江面漾起一圈圈水波。

渔女被她弃剑的行为震慑,似是忌惮她还有什么隐藏的招数,一时也停止了攻击,不敢近她的身。

气氛凝滞,剑拔弩张之间,青衣少女忽然朝她一笑,眉目温和,声调平缓而温柔:

“听你的口音,你是荔摩那边的人?”

渔女异变仅仅两年有余,邪性对她意识的侵蚀尚不完全,听到家乡的名字,她漆黑的眼瞳中短暂地闪过一丝人性。

见她沉默,游鲤向她走近了几步,渔女立即恢复了凶性,裂开嘴角露出了沾满涎水和血肉的尖牙,野兽般咆哮着露出攻击姿态。

“我不会伤害你,”游鲤道,“我也曾去过荔摩,竹叶粑清香甜糯,很好吃——楼坡调也不错。”

“我去的那回去看了是一个很有名的戏班演出,好像叫……”

青衣少女陷入了对荔摩的回忆之中,在她滔滔不绝的声音中,渔女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那些熟悉的场景一幕幕从她面前闪过。

恍惚之间,她久违地闻到了竹叶粑沁人心脾的香气,手拄拐杖的佝偻老妪笑眯眯向她招着手,起伏婉转的楼坡调又在她耳边响起,她看见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女大笑着朝她奔来:“阿香阿香,隔壁那个傻小子又请你去听曲咯!”

“我是一名修士,我可以带你回家。”少女奔跑的身影逐渐与面前亲和的少女重叠,她伸出手掌,向她传递着难以抵制的诱惑。

“回家……?”渔女目光凝滞,仿佛久违地看见了亲人朋友的模样,她像受了魔力的牵引般,朝游鲤伸出了青白畸形的手爪。

在那双手爪触碰到游鲤的前一刻,尖利的咆哮声骤然从江底传来,声波震动天地,引得每滴江水都震颤起来。

不好,它们已经恢复了!怎么会这么快?

游鲤面色骤变,迅速抬手起诀防护,铺天盖地的音波化为实质,长了眼睛般向她袭来。

在音波即将击中游鲤的一瞬间,一道轻柔的嗓音骤然响起,游鲤听见了熟悉的歌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音波弥散无形,她心下一沉,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向渔女。

不知何时,她的半边脸颊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珠、白皙的皮肤,是个好看的姑娘。

从那人类模样的半边脸开始,有点点的萤光在迅速逸散,她就要彻底消散了。

“我叫倪荷香,我唱的是我们荔摩的楼坡调,”倪荷香微微一笑,“我没忘,一直没忘。”

她说:“带我回家……”

一颗晶莹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她彻底化作萤光之后,原地只留下一颗闪烁的蓝色珍珠。

与此同时,阵阵滔天巨浪逐渐成型,竹筏前所未有地剧烈摇晃起来,主人消散后,它终于彻底散架,游鲤猝不及防的掉入了江水之中。

她急忙施展避水诀,却发现在这邪异的江水之中,她的所有法诀都尽数失效。

冰冷的江水淹没了她的头顶,尽管早有准备,但看到面前的景象,一串串气泡仍从游鲤的唇中冒出,她微微张开了嘴。

她看见了漆黑静谧的江水中,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浮尸,它们面目浮肿、眼眶漆黑,几乎看不出生前的模样,有的只剩下一副骷髅,森森的骨架上挂着似是衣物的残布。

江底的浮尸远远超出了正常数量,而且若仅是溺水的浮尸,骨骼上又怎会有那些凹陷和伤痕?

他们是百年来被从那些来来往往的黑船之上抛下的,生病的、受伤的、试图逃跑的、不受管教的……千千万万的受害者。

成千上万的浮尸向游鲤聚集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在包围圈中,它们带着怨恨和饥饿向她伸出了白骨森森的手,要像对待之前的男人一般,把她撕成无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