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时有序(一)(2 / 2)

梨花渡 谷筠 2862 字 2024-02-24

其实早在去年岁末时,便有风声说郑老国公身子坏了,不中用了。朝堂上始终是要有一个开国勋爵坐镇的,这是大昇一贯的规矩,不只是为了匡正皇帝言行,找个人形约束,更是需要一个统领万臣说话的人,是君臣中间的那扇最要紧的屏风柱头。

手握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利,自然会让一些勋爵起了异心。帝王家疑心一向重,手段也果决狠辣,发现些蛛丝马迹时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漏过的原则,能把坐朝的勋贵家里翻个底朝天。但凡有谋逆征兆的,一律于集市午时斩首,削爵外放;误判了的,至多赔些地财,大多也是远离京城之处,只不过明里暗里都告诉你,京城这寸繁荣地儿是再不让你住下去了。

无论是哪种方式,宫里帝王家总是不吃亏的,有着前朝倾覆之鉴,大昇历代帝王家们也都学乖了,明白将权力全都汇集捏在自己手里面自然最安心。

也亏是郑老国公一生叱咤朝堂几十载,手头势力虽然不算小,却也从没越过君臣规矩,于是到临了也走得体面。

抬蹄的马车带着里面的贵主摇晃。苜蓿陪在明玉身侧,抬头问:“郑国公府虽没触犯宫廷,可家中办白事,需回祖家守孝三年。三年也不短,他们郑国公府空缺出的日子,按照惯例,阿郎怕是又得去请一位开国勋爵入京城了吧?”

“这种事本就是礼部的职责,公事和私交,爹爹还是分得清的。”明玉坐在马车里,撑着头,又讷道,“也不知道会是哪家倒霉勋爵要填这个坑,希望他们能安生些,别生事。爹爹好容易才在府里踏实住了几年。”

她这样想着,又叹了口气。“郑老伯伯若真的是寿终正寝,至少无痛无灾,料想刀剑贯心的痛一定不好受。不过他这一走,他们郑家举家一搬,府邸里面人气儿也会跟着少许多。”

明玉话毕,车里的二人齐齐摇了头。其实放眼整个京城,谁都知道未来三年郑家的去向,那府邸里面人气儿少些是必然的。坐镇朝堂勋爵这个坑算不上什么富贵事,指不定哪天皇帝看你不顺眼了,随时都会掉脑袋。

只有表面富贵没有里子踏实的官儿自然比不得远离京城逍遥快活好。也因此每回遇上择新时,礼部的人不得不跑遍整个大昇疆土,来回折腾只为将人请出山,毕竟勋爵虽也怕掉脑袋,可礼部的人更怕被左迁乃至是抄家。

苜蓿点着下巴想了片刻。“婢子倒是听见一个说法,郑老国公入朝十余载,西平郑氏本就是大姓,与之相当的世家勋爵势必不会去淌这趟浑水;爵位不及西平郑氏的,前些年也大多在这位子上沾过一轮了。如此看来,这天大一口火炉,也只有一家能接了。”

明玉心里明了,疲惫地揉着眉心。“只是郦县叶氏在开国时只被封了末尾国公爷,大概也是没想到掩藏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有被京城里的宫廷看见的日子。也罢,若是能经得起咱们皇帝陛下的敲打,也算是礼部的福分。”

马车顿停,小厮搬了杌凳,在合上的车门上轻敲,于是明玉今日这吊唁出行也就彻底结束了。

回了阮家府邸,她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琼枝宇。早些时候她出门得急了些,忘了花窗向外推开,这会儿瞧见落了些雪一样轻柔的花瓣在窗里桌案上,空气能嗅到些极微弱的甜。

明玉于是半探着身子,等院子里涌起一阵的风,看阳春三月的梨花雪瓣纷飞。

这棵梨花树扎根在这里几十载了,底下深埋在尘土里的根系撬得墙根总是扎不严实,于是阮翀只能隔三差五地命人加固修缮。其实他曾一度想将这树砍了,毕竟梨花木也是常用以打桌案椅子腿的好料,幸得明玉从小护着,喜欢二字说了多年,阮翀才作罢。

她喜欢这梨花树,是总觉着自己心境与之很相像。独自一个人照顾着琼枝宇庭院里的花草花木,虽然惆怅沉默些,却依然好好生活着。

她的日子,虽平淡无趣,但胜在安稳。

所以自她记事起,她便觉着自己一生只有四件大事:

将庭院里这些娇嫩的花草花木侍弄好,把阮家藏书楼里的经书文卷全都通读一遍,累的时候能有一处安稳让她发呆滞空,以及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得风光。

前三者易得,短短十几年的功夫就养出了她如今这一幅闲散富才样,而至于姻缘的事儿,近年来苜蓿也开始旁敲侧击着问了,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问她是否有中意的人,还总让她出门多见见外头行走的世家公子郎君,说是让她物色着。

可她并不是个爱出门的性子。以往她出门去,大多是跟着别人的,实在是推不掉了才出去的;亦或是像白日里跟着她爹爹去郑家吊唁……

当然,还有一个最要紧的原因:她以往瞧见了多回,那些适龄的公子郎君们,许多都是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三步甩下头走五步撩衣角的,和个拔了毛的孔雀一样,随时都想开屏,却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开屏的资本。

总之她对于这种自己心意的东西探索的并不多,也谈不上京城里的那些世家公子郎君们自己喜欢不喜欢的,所以苜蓿得到的答复无非是随缘一类的看似搪塞的话。

明玉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了一本诗文。她是个一沉浸在书卷当中就听不见旁人呼喊的,乃至苜蓿带着新鲜消息过来寻她,为了同她说话,不得不将她手里的书抽走。

她看向苜蓿的眼神中尽是无奈,只是苜蓿早都习惯了,拍了拍明玉身侧蒲团上的灰,坐下来应道:“咱们猜的果真是不错。阿郎身边的川柏漏了嘴,说皇帝陛下指的几个勋爵里头,只有叶家或许是能成的。而今礼部只有不到半月的时间来安排,叶家这回,啧啧,碰上硬钉子了。”

“叶家怎么了?叶家好着呢!”

屋内二人皆是一惊,齐齐往花窗外探身去看。

阮家的院墙很高,这会儿上面却坐了一个少年,粗眼看他年纪应是比明玉要大上一些,正掰开些梨花树的花枝,探头朝着庭院中花窗里的二人看。

明玉辨认了一番,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没见过他,连他身上的衣着也不像是京城里买得到的料子样式。只是她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明显在自己脸上愣神了一瞬,这和京城里那些少年郎君们没什么区别,于是眼里一贯的陌生疏离便熟练地涌上来。

“这位郎君好身手,爬的这样高。不过我奉劝郎君一句,还是要当心一些,别摔我院子里。”

她仰着头,与他抱了个叉手礼,站起后平静看向他,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梨花树。“这棵树,只饮日月精华,不饮人的脏血。这位郎君,你若是一心赴死,还望移步他处,恕阮家不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