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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20235 字 1个月前

这一次,皇帝御前的大红人福寿,对姜福笑得见眉不见眼,态度也翻了个转,一脸和蔼可亲。

他恭敬又不失亲昵地行礼:“四殿下,您来了。陛下正要差遣奴才请您来御书房谈话呢,真是赶了巧了,可不说有那么一句老话,叫父女连心么!”

这是宫里最擅见风使舵的人物,一句圆融的话,说得既软又熨帖。但姜福见惯了宫人捧高踩低的嘴脸,不吃这套。

她笑了下,闷葫芦似的颔首,没给福寿这个体面。

皇帝叫传人,福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把脊背骨再谦卑地往下又压了压,再度请姜福进门。

御书房里到处都是墨香,黄花梨漆金云龙纹条桌上摆了一摞摞黄壳、青壳的折子。皇帝从政务里抬起头,露出一双苍老又明锐的眼。

他喊姜福来书房,也有大深意在里面。姜福是外派和亲的公主,肩上背负政事,不再是闺阁里的小事。皇帝要以君父的身份命令她,而不能以父亲的身份包容她。

没有父爱了,只有随时能翻脸、治罪的君臣情谊。

姜福上前,恭敬地跪下,给皇帝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好孩子,起来吧。”皇帝叹息,“和亲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儿臣接到圣旨了。”姜福抬起头,一双杏眼明亮,没有哭过的潮红。

她不委屈,秉性很坚韧,皇帝放了心,“你是个好的。”

姜福哽咽:“父皇,儿臣才只有十一岁。往后离家这般远,儿臣心里也是害怕的。”

“别怕。父皇永远是你的父亲,大月国永远是你的家。”

“那儿臣……还有机会回家吗?”姜福期盼地问,言语里全是稚**孩儿的天真。

皇帝有几分不悦,怕姜福太年幼,不识大体。她是代表两国的友谊嫁去漠北,哪里有擅自毁坏盟约、私逃回故国的说法?

自古以来,和亲的皇女便没有返回故国归宁探亲一说,除非她死了。

那么她的尸骨可以送回大月朝,安葬在皇陵。根据她的功绩,身后事一定会办得隆重盛大。

姜福心如刀绞,她明白皇帝话里的深意了。往后,她没有家了。

她不该对父亲心存幻想。正如三皇姐所说,掖庭会吃人的。

如此,她唯一的挂念,便只是母亲了。

于是,姜福破罐子破摔,说:“父亲,我是出嫁女,你应当也希望我多为大月朝考虑吧?女儿自小在冷宫旁的秋香园长大,心里最挂念的便是母亲了。”

这是一句大逆不道的敲打,偏偏皇帝要保全姜福,不能治她的罪。

皇帝从来不笨,他听出了姜福的言外之意——她要保住打入冷宫的淑才人,要皇帝亲口应允。

毕竟,后宫之中,能庇护住一个人,唯有天子。

皇帝沉默了许久,他对四女儿的亏欠荡然无存。几番无奈下,他只能顾全大局,“福寿,传旨。淑才人,端赖柔嘉,四德兼备,甚得朕心,今册为淑妃,即日搬入木樨园。”

“多谢父皇。”听到这话,姜福忽的鼻酸,泪珠子扑簌簌落下。

她喜极而泣,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阿福必铭记大月朝恩情,往后虽身在漠北,心却系故土,至死不敢忘本。”

她既哭又笑。

喜的是母亲有一条活路了,哭的是从前在父皇口中多恶的一个女人,竟因她的造化,又成了四德兼备的好女人。

这宫阙炎凉冰冷,当真没有一丝人情味啊-

坤宁宫前,宫人们小心撒盐、扫雪,动作谨慎轻微,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王姑姑站在檐下指点小宫女,磨磨蹭蹭,手脚不麻利,大家心知肚明,就连她也畏惧此时的皇后,不敢入内殿。

殿内,皇后一如既往设了家宴。原本皇帝应该来和她共用晚膳,但他被姜福和亲的事绊住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福寿领了圣命,说是天寒地冻,皇帝体恤皇后操劳,让她先吃,别等饭菜冷了再入口,冻坏脾胃。

皇后是个精明人,一听这种客套话就明白了。皇帝九五之尊,不会吃她留下的饭菜,也就是说,jsg今日他不来了。

菱花红漆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到地砖上簌簌作响。

皇后没有让王姑姑近前伺候,她亲自用汤勺舀鸡丝虾圆汤喝,汤还是温热的,偏殿的内灶也埋着带星火的草木灰,随时能复燃、热菜。

她记得,这是皇帝潜邸时最爱喝的一道汤品,那时她和他是少年夫妻。他为天家的事烦心,皇后就当皇帝的贤内助,为他日夜熬进补的羹汤。她总想着,夫君英武不凡,定然会有飞天成龙的一日,届时他就不必这样呕心沥血筹谋了。

皇后看人很准,她的夫婿的确成了帝王,拥有了天下,也有空和她坐下闲谈。可是那一碗皇帝最爱的鸡丝虾圆汤,皇帝却再没从前的兴致细品了。

时至今日,皇后才知道。日日吃一道菜,早晚会腻的。

皇帝腻了她这个老妻。

风雪大了,皇后发着怔,觉得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没意思透了。姜敏见状,也不敢惊扰。良久,她才从王姑姑手上接过温热的手炉,裹到皇后掌心里,宽慰:“母后,您多少也吃点饭食吧,不要饿坏身体。”

皇后鲜少有失态的时刻,不过提醒一下,她很快又恢复往日从容。皇后亲昵地招呼姜敏坐下吃饭,还给她夹了几样精致的荤菜:“这一道贡蟹鲊,你尝尝。从前在潜龙宅邸里,你父皇最爱吃这个。”

姜敏笑道:“味道果然极好。”

皇后也抿了笑:“那时油肥的冬蟹不好找,你父皇又爱吃这一口新鲜。于是我都每次花几十两银子为他买来新蟹生腌,再骗他说都是秋天鲊的肥蟹,一点也不费银子。”

姜敏从来不知道,皇后和皇帝其实也有过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生活。她陪皇后忆苦思甜,捧场地追问:“即便是潜龙时期,父皇也是皇子,为何还要计较这一两、二两的银子的开销?”

“你不懂,那时陛下的亲兄弟们多,打得也火热。想要在太上皇面前脱颖而出,光有手腕、知孝道还不够,还得有节俭贤君的雏形。各处面面俱到,才能讨得了父亲的好。”

姜敏以为皇后在敲打她,脸色有几分不好看。

皇后很快收起眼眸里些微的脆弱,她拍了拍姜敏的手,说得意味深长。

“在皇宫里,斗输了,不是再来一次,而是没的斗了。”

姜敏明白了,皇后在告诫她,姜萝是个聪明孩子,如今仇扎扎实实结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再一次斗输了,姜敏就会被厌弃,没有翻身的机会。

凡是入了宫的人,心都会变的。皇后、妃子、皇子女,甚至皇帝。

为了巩固皇权,天家瞬息万变。

毕竟皇帝身处权利的顶端,注定树敌无数。跌下来的话,必死无疑。

不想被杀,那就只能先杀人了。

皇后拍了拍姜敏的脸,玛瑙金累丝护甲轻轻划过姜敏的脸侧,带来一阵瘙痒,“敏儿聪慧,能助本宫一臂之力。我与你母女一场,自然是要多多爱护你。可是宫闱局势凶险,瞬息万变。若敏儿没有保全自个儿的能耐,倒不如早早退出局,过自家小日子去。李辰性子温和,他会善待你的。”

听起来句句为姜敏考虑,但姜敏不傻,她明白皇后的暗示:若她无能,皇后栽培她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如早早弃了她。而一个嫁给了翰林小官的弃子,注定任姜萝拿捏。她失去了权力,会死在姜萝手上的。

姜敏脸色惨白,对皇后的惧意更甚,对姜萝的恨意也日益见长。

“敏儿这次轻敌了,往后会更加谨慎行事,不负母后期望。”

“好孩子。”皇后面上雨过天晴,取了兰花绣面手帕来,为姜敏擦汗,“瞧你,被地龙熏出一脑门的汗,快坐下吃茶休息吧。”

女人温柔可亲,仿佛先前凶恶的嘴脸不是她所为。

姜敏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有了其他打算。她上了皇后的贼船,又嫁给李家的儿郎,唯一的弊端也显现了:皇后完全拿捏住她了。

她身不由己,若想活命,只能成为皇后手里最锋利的刃。不然,得知皇后私下里那么多丑闻恶事的姜敏,活不了的。

特别是她连枕边人都不能信赖。

驸马是李皇后的人啊……

姜敏明白,她不能再输了-

四公主姜福和亲的日子安排在十日后,她会跟着鞑瓦部落一起回到漠北。时间实在太赶了,但皇帝不想夜长梦多,也没有仁慈到能允许蛮族人在大月国的土地,停留很久。

忽烈王子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他给足了姜福面子,用一千匹上等的草原马以及宝石兽皮作为迎娶公主的聘礼,甚至还会在往后的四年里,每年无偿上供大月王朝百匹汗血宝马,作为对于姜福的弥补。

理由,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姜福才十一岁,还要四年及笄。她太小了,这样年幼美丽的公主离了家,实在可怜,鞑瓦部落的妥协,也彰显了忽烈王子疼爱未来妻子的心。

姜福的婚事尘埃落定,淑才人知道女儿为了她牺牲,险些昏死过去。

她住在简陋的冷宫里,第一次被宫女、宦官们亲热对待。他们亲自帮淑妃擦洗身子,为她换上封妃大典上最华丽的吉服,正当宫女要为她戴上珍珠鸾凤冠时,淑妃一把将御赐之物扫到地面:“我不穿,我不穿!”

淑妃披头散发,发了疯,她眼眶含泪,手指不住攀着梳妆台,无助地颤抖。

这些、这些都是用她女儿的命换来的,她怎么能心安理得享用这一切。

“淑妃,您这样,让奴婢们很为难。”

“这是圣命,还请您别为难奴婢们。”

宫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奴罢了,他们只是一具具没有生气儿的提线傀儡,又能做谁的主呢?

没等淑妃再次发作,木樨园外,一道倩影缓步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犹如给淑妃的当头棒喝,耳畔响起了柔贵妃毒辣且跋扈的嗓音——

“淑妃!你是昏了头不成?你的女儿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拉出来,你倒好,发起脾气葬送前程,还想把自己送进去?!你再惹陛下也改不了‘阿福要和亲’的事实。这些年,你拖累这个孩子多少回,心里没数吗?”

淑妃听到久违的旧主声音,眼泪霎时落下。她从前做错了事,心里十分愧疚,想弥补又没有资格。她知道柔贵妃是个善心人,她没用、无能,都是柔贵妃帮她护住姜福。

“柔主子……”

“呸!少喊我主子,如今你也是妃位,和我这个皇贵妃不相上下,你这样嚷嚷,是想害我不成?”柔贵妃懒得看烂泥扶不上墙的淑妃,抬指点了她的额头,“你呀!这辈子做的唯一好事,就是生下了阿福。她帮了我,也算是为你赎罪了。我承她的情,愿意朝你伸一把手。你识趣也就罢了,若是不识相,休怪我饶不了你!”

淑妃错愕,她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能被原谅。

她缓缓下跪,揪住柔贵妃的裙摆,哽咽:“柔主子,是奴婢对不住你。当初是奴婢鬼迷了心窍,奴婢罪该万死,这些年,奴婢一直在为您诵经祈福,盼着您好。也多谢您一直照顾阿福。奴婢、奴婢……”

她一如当初在柔贵妃的兰溪殿里做事时的口吻,喊得既心酸又凄凉。

园子里的宫人早已散尽了,各个巴不得蒙上耳朵、捂住口,谁是蠢人?都知道少听多做才能活命。

木樨园静下来了,庭内的柿子树结了红红的果,原来隆冬天里也有丰收。

柔贵妃捡起那顶封妃大典时,嫔妃才能戴的凤冠,撂在淑妃头上。她帮憔悴削瘦的女人打理衣着,冷声道:“我知道你不愿阿福远嫁,你心痛。做母亲的,哪个不盼着孩子好呢。但我们活在天家,活在皇帝的膝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听我一句劝,你今日该笑着出门,让阿福放心。她盼着你好,看你神采奕奕,往后在漠北才会安心活下来。”

淑妃其实都懂的,只是姜福太苦了。她是多好、多懂事的孩子,为了母亲的存活,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

她真的很勇敢。

柔贵妃握了一下淑妃的手,叹道:“都是宫里的可怜人,谁又记恨谁呢?好好等着吧,有朝一日……阿福能回到皇庭探亲的。”

这是柔贵妃的许诺与回报,淑妃懂了,要是往后的朝政不是后党把持,她的阿福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回来看看。

淑妃掖去了眼泪,重重jsg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到那个时候。”

“嗳,这就对了。”柔贵妃搭着她的手,一并走出昏暗的屋舍,任凭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到她们两人的织金华服上,灼灼生辉,“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59章

姜萝死里逃生一回,人还发懵。

她知道,不是灾厄消失,而是有人替她挡了。

姜萝满心愧怍,虽是姜福自己选的路,却也明白这孩子善心肠、死脑筋,盼着谁好就会风风火火上前庇护,浑身筋骨里都糅杂一股子飞蛾扑火的决绝。

天家的女儿,哪个得了善终?

唉,她对不住阿福啊。

姜萝感到亏心,羞于见姜福,反复思虑几回,又觉得她应该和四妹多说说话。毕竟在宫里头,可能就她一个皇姐妹曾搭理过姜福。

她先是从尚食局里找门道,悄没声儿的打听姜福对于吃食上的忌口,知道阿福百无禁忌,既心酸又好笑。一个是失宠了的皇女不值得女官上心,因此膳食册子里半点记录全无;另一个是阿福给什么吃什么,如野草一般顽强,野火缭烧不尽,择了又长。

姜萝费心给四妹准备吃食,一个红地描金松鹤图食盒里塞满了菜:青鱼鲊、蜜煎金橘、盏蒸羊、东坡脯……都是新鲜可口的菜色,各个白釉葵花盘盛得满满当当,不为填饱肚子,只为一口新鲜。

原本满腔热忱,在姜萝往姜福居住的宫殿里送食路上,荡然无存。她好伪善,得了利就去假惺惺说两句好话,不像个好人。

姜萝的脚步慢下来,伫立原地吹风。

还是姜福打算拜访兰溪殿的柔贵妃,半道上瞧见姜萝,热情和她打招呼:“三姐!”

姜福的笑容一如既往明媚灿烂,姜萝也牵起一丝笑:“你要去哪儿?”

“我去探望柔贵妃呀!”姜福狐黠一笑,“母妃也在她那里。”

姜萝倒不知道淑妃和柔贵妃重归于好了,她有几分诧异,很快又释然地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有柔贵妃照应,皇帝作保,你母亲会平安。”

“是呢,我的愿望也实现了。”姜福看了一眼赵嬷嬷提着的食盒,心里猜出七七八八,“阿姐是想给我送吃的?”

面对一双杏眼明亮的姜福,姜萝忽然羞于启齿:“嗯……我对不住你。”

姜福的双眼猛然瞪大,微张开朱唇,好半晌才开口:“有什么好道歉的?”

脑瓜子一顿,好久才回过神来,姜福又道:“这和三姐有什么干系?前程是我要赌的,要争的,不止是为了三姐啊。你知道的,我母亲那个样子……若无大功绩,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还要庆幸自己运道好,等到了这个‘和亲’的机会。”

她说得平静,背地里也掉了不少眼泪。

姜萝捏了捏姜福的手:“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承了你的情,我也会好好看顾淑妃的。”

“这样极好。”姜福总算放下了心。她抬头,仰望那一片被狭窄红墙甬道割出来的细细的天,一行大雁南迁,“实话说,小时候我成日里盼着要出这个逼仄的宫,如今真要走了,又发现,原来我也曾把它当成家。三姐,我要离开这个牢笼了,这是好事,你别哭啊你,你多笑一笑,我和你说这些,不是盼着亲人哭的。”

姜萝簌簌落下的眼泪,被小姑娘手忙脚乱擦拭。姜萝破涕一笑,道:“如有机会,我定会救你回来。你要记得,什么事都不如活下来,别想不开。”

“是,我会等着的。宫里还有母亲呢。”姜福和姜萝抱了抱,到达兰溪殿后,那一个食盒从一人食变成了四人食。姜福全程都在笑,这是她长大以来,在宫里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夜里,姜福回了寝殿。身边服侍许久的宫女匆匆忙忙送来一封信。

姜福想也知道是哪位送来的,愁眉不展,摊开了信。

信上满是墨迹,写的大月字也歪歪斜斜,应该是忽烈亲笔。

他对姜福说,漠北那边风沙大,脸会被吹得很干。他糙惯了不打紧,但姜福细皮嫩肉,多带点护肤的油膏,免得她半道上被风割了脸蛋子,又要哭一路。最好再带点吃习惯的干粮,漠北大多吃肉干和奶膏,膻味重,姜福刚去定用不惯。他担心她牙口不好,磕崩了牙。犹豫一会儿,墨点都晕染开了,忽烈还是补上一句,如果哭了,他就算狐毛暖耳堵耳朵也不会哄小孩。

最后,他提醒她,别打他的主意。他对乳臭未干的孩子实在没兴趣,不过是政治联姻,为了和大月国往来,忽烈会好好把她当活佛一样供着,他劝她也老实一点,休要折腾人。

看到这里,原本掉眼泪的姜福忽然被逗笑了。

她也不想和“老男人”成亲啊,往后相敬如宾再好不过了,谁稀罕王子的宠爱呢!-

办好了所有旁的事,姜萝才有心思处理自家的乱子。

赐婚的恩旨不止是姜福那头,还有姜萝这头。

她和先生的婚事定下了,皇帝金口玉言,还拟了旨。违抗圣旨是大不敬,她在冬狩宴时也没有拦,一个是不想舍命救她的苏流风难堪,另一个是她在知道忽烈王子求娶四妹后还拒婚,那就证实了她的确为躲避和亲才收买先生,搞了这一场欺上瞒下的权益之策。那她和苏流风罪名连坐,都要受罚。

皇帝疑心病重,早早料到这一点。所以他为了惩罚姜萝,才同意了苏流风的求亲——把心思野的女儿许配给寒门小官,让姜萝好生长长记性,不得再违抗皇权。

天家哪一道旨意不是一门生意?底下可琢磨的意思太多了。

姜萝有点头疼,她知道,她必须老老实实、风风光光嫁给苏流风。

明面上告诉皇帝,她没想对父君设计,她和苏流风的确两情相悦。这般才能保全她的忠孝,才能保住先生的仕途。

如下不来台的姜敏一样。

姜萝发怔,想到清风朗月的苏流风。他自是风流蕴藉的美好郎君,可她和他做惯了兄妹、师生,至于做夫妻么……她没试过。

夜里,苏流风递帖来府上负荆请罪。

他向帝王求亲,存的是解救姜萝的好心,最后却弄巧成拙,逼她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他心里有愧。

姜萝诧异苏流风的客气,请他入内。还没来得及露出笑颜招待先生,苏流风先一步躬身行礼,愧怍道:“尚公主一事,全是臣自作主张。和亲一事本该有回旋的余地,却因臣的冒进,连累了殿下的姻缘。”

他故意用敬语,提醒姜萝,她是君,他是臣。有火可以冲他发,不必顾虑师生的情谊。

苏流风处事周到,倒把姜萝搞得哭笑不得。

她放下手里尚温的茶碗,撩起裙摆,走向苏流风:“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即便天家的皇女晚嫁,也不会拖到二十多岁。比起盲婚哑嫁,我倒觉得先生能成我身边人也不错。”

姜萝没有成婚的心思,一想到身旁有人要和她朝夕相处,她便觉得畏惧。如果那个人是苏流风,姜萝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苏流风是她唯一好亲近的郎君。

苏流风闻言,良久不语。

姜萝又道:“倒耽误了先生的姻缘。天家婚旨违抗不得,往后您要是遇见心上人,被我棒打了鸳鸯,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眼下的局面,对于姜萝来说是处处得利,但对于苏流风而言,却是作茧自缚。

也是这时,姜萝才想到苏流风的秉性——他的纵容没有底线,任姜萝折腾,情随事迁。

于她而言,苏流风就是一块永远不会腐烂的糖饴,随时能止她的渴,润她的喉。

姜萝倒了一碗茶,端放苏流风的掌心。她纳闷地问:“先生,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嗯?”苏流风没明白她的话。

“您不该向我道歉,您该想想,和我成婚的坏处。”

“坏处么?”苏流风一愣,随即他挟笑,摇摇头,“我想不到。”

竟然没有半点坏处?姜萝瞠目结舌。

她为难地说:“那我给您掰扯掰扯?”

“愿闻其详。”

“我晚上爱踢被子,赵嬷嬷常常会来帮我盖被褥。还有我挑食,不爱吃的果蔬很多,府上厨子的手艺都是迁就我口味养成的,先生定有许多吃不惯之处。嗯,然后我要是被人惊扰了睡眠,会有起床的火气,蓉儿jsg晨时拉帘子漏光进来,都能惹我生气。一想到先生日后卯时就要赴早朝,我就头疼……”

苏流风唇角微扬,笑意不由变深:“殿下……”

“嗯?”

“我并不想唐突你。”

“什么意思?”

“所以,即便是婚后,我也会和殿下分房而眠。”

“啊?”姜萝呆若木鸡。她设想了那么多同居一府的事,最后竟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吗?

姜萝脸上轰然滚烫,这下轮到她难为情了。她支支吾吾半天,好半晌,干瘪瘪憋出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因她满是少女春情的一句吃瘪话,苏流风轻笑一声。

“您在取笑我?”

“没有。”苏流风避开了姜萝探究的眉眼,不愿让她窥见他眼底那若有似无的些微愉悦。

姜萝叹气:“罢了。反正这次赐婚,是我占尽先生大便宜啦!”

苏流风笑,不置可否。郎君心知肚明——得利的人,明明是他-

夜里又落了雪,一蓬蓬的雪花攒在枝头,也有一种枝叶茂盛的生机。

苏流风没有多留公主府,他和姜萝的婚期定在两个月后,正是年节后的春日,代表新生。有了赐婚的旨意,他倒不好过多唐突姜萝了,私底下也得避嫌,他想维护小妹的好名声。

他和她真要成了夫妻,不是梦境。他再喊她“小妹”不合适,即便这是一场假婚姻,他也要尽到夫君的职责,护她、爱她、关照她。如此,苏流风才有资格陪伴姜萝左右。

他其实是很欢喜的,唇角的笑也比往日柔和。

他只是不好说,也不敢说。

虽然天家会为苏流风撑场子,准备聘礼,但他也要拿出所有积蓄为姜萝置办点什么。只可惜月俸太低,手头还是很紧,教阿萝受了委屈……

苏流风想了一路心事,临到家府门口,新穿的棉靴沾了一圈冰凉的雪絮。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敲门,偶然瞧见,门没上闩,漏了一道缝。砚台知道家中无客拜访,除了他以外,不会贸然开门。

有些不对劲。

苏流风警惕地眯了下凤眸,小心推门入内。

也是这时,一柄长刃映雪生辉,朝他袭来。苏流风并非柔心弱骨的文臣,他指尖勾得莲花冠上的长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攻来的方向刺出。“噌”的一声,锋锐簪头钻入持刀者的腕骨,一轮血珠飞溅,刺客伏跪在地,惨叫连连。

他叹了一口气:“上苍有好生之德。”

随之,苏流风捡起了那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刀。

凶刃在手,而苏流风竟武艺高强,一时间,场面静下来,在场诸位都不敢轻举妄动。

“大、大人!”很快,带有哭腔的熟悉声音响起,是砚台被持刀的陆观潮挟持了。

陆观潮冷笑:“好久不见,苏大人。”

苏流风噙笑:“朝会上日日得见,陆大人又怎有如此感慨?”

“别卖关子,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想要救你家小奴的命,你就老实按照我说的做。”他对砚台毫不怜惜,刀刃一用力,血珠子便渗出皮肉。砚台咬牙,一句话不敢喊,身子发抖,一泡尿险些淋漓,湿了裤子,“苏大人,救、救救小的,小的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苏流风慢条斯理地道:“陆大人是为下官与三殿下的婚事来吗?”

他仿佛天生就是个慢性子,无论遇到谁,他都是这一副不紧不慢的温吞模样。

陆观潮:“你明知故问!”

“嗯?我为何非得知道呢?”苏流风的口吻不咸不淡,“下官以为,这是我与三殿下的私事,没必要事无巨细同上峰您汇报?”

陆观潮已经妒火攻心,他被苏流风几句话激得没了神智,目眦欲裂:“你是她的老师,你怎敢这样欺辱她……”

“陆大人似乎搞错了。”苏流风淡然踱来,“前世今生,欺辱阿萝的人,只有你。”

话音刚落,陆观潮一把松开了负伤的砚台。他步履如风,极快地冲杀至苏流风面前。风雪渐大,濡了鸦色眉眼。陆观潮舍了掌心紧握的刀刃,死死揪住苏流风的衣襟,切齿:“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是阿萝告诉你的?”

“我是阿萝的师长,又是她的哥哥,她怎会不和我推心置腹?”苏流风反握住陆观潮的手,一点一点攥开他的指节,淡淡地道:“陆大人,松手。这一身衣,是阿萝为我挑的,莫要弄脏了它。”

怎会有说话这般刁钻的男人,陆观潮恨不得杀了他。

“她竟和你无话不说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偏偏是你……我要杀了你!”

“呵,这就是陆大人所谓的对阿萝好吗?若我死了,陛下会如何想三殿下?身为天家皇女,不敢抗旨不遵,便要谋杀驸马都尉,何其狠心与歹毒?陛下会不会疑她,会不会冷待她,会不会伤她?”

“那你主动去和皇帝提退婚,你不能娶阿萝。”

“哦?如果陛下知道,我与阿萝成婚,不过是搪塞和亲的权宜之策,你以为阿萝就不会被陛下另配他人吗?皇帝从来不仁慈,这一点,陆大人比我明白。你口口声声要保护阿萝,你真的做到了吗?殊不知,将她一次次抛进险情里的人,都是你,陆观潮。”

陆观潮被苏流风那游刃有余的闲适口吻刺激了,一时哑口无言。他颓唐,质问:“你懂什么?!苏流风,你究竟懂什么?!”

他明明是不得已,他有太多负累,哪里像苏流风两袖清风,敢爱敢恨……

“我只知道,前世,是你亲手杀了她。你所谓的爱,永远敌不过家仇,你不配接近阿萝。”苏流风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翘,“若你那日,敢求皇帝赐婚,与我争一争。陆观潮,我还敬你是一条汉子,至少你今生为了阿萝,敢舍弃一切。但你没有,你知道天家有意把阿萝许配给忽烈,你犹豫了。你怕祸及家族,你怕忤逆皇帝,你什么都怕,唯独不怕阿萝遇难、受委屈……陆观潮,你也配说爱吗?”

苏流风不是不懂。

他通透、聪慧、敏锐,他什么都明白。

但他宠爱姜萝,因此事事纵容,成全心上人。

陆观潮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个男人,他只会用霸道蛮横的爱,自以为是束缚姜萝。

他从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

陆观潮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今日来找苏流风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害怕,害怕姜萝真的会爱上苏流风,害怕他们两情相悦。

他害怕自己再没有靠近姜萝的机会……因此,为了他阴暗的一点渴望,陆观潮又要把她逼上绝路。

当陆观潮意识到这一点,也就明白了他和苏流风之间的差距。天差地别,望尘莫及。

他不甘心,又只能甘心。

难怪姜萝恨他。

难怪。

陆观潮苦笑,风雪冰冷,封住了他的口齿。他凄怆捡起长剑,没再看苏流风一眼,足下踉踉跄跄,离开了苏府。

望着陆观潮落寞的背影,苏流风若有所思地想:他对姜萝或许真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爱。今日,陆观潮总算好心一回,没有把姜萝逼入绝路。

而苏流风在这场与陆观潮的对峙中,滋生出了一点摸不着边际的奢望:他似乎有了生欲,想要从俗,活得更像一个普通人。

他想活得再久一点,能多陪阿萝几年-

玄明神宫。

明黄琉璃瓦屋檐底下的枋心,绘满贴金的梵文佛经,偶有白雪被风吹入,梁上厚厚积着一圈白,整座神宫好似裹了一重绒。

今天苏流风来翻译佛典的时辰不算太晚,暮色还带着绚烂的霞光,霜雪也自白色变得瑰丽。

蒙罗早早邀请苏流风来神宫,故而门窗大开,迎他入内。

苏流风晚上还要登公主府用膳,不会逗留太久。他已经推拒了姜萝好几次,今天怎么也躲不开。小姑娘眼眶潮红,小声问他是不是讨厌她。为了不让妹妹误会,苏流风摇头,并许诺夜里会去家府吃饭。如此,姜萝才肯破涕为笑。

想着姜萝,苏流风唇角微微上翘。

晚霞偏爱他,落在苏流风的青色外衫上,平添了几许煌煌的光,犹如神芒。

蒙罗在昏暗的屋内看得痴了,他意味深长地颔首,心道:奉果然是独得佛祖偏爱,一言一行都颇具禅意。

“还不曾恭喜奉新婚,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心情是不是很不错?”蒙罗含笑,犹如慈爱的长辈一样,和疼爱的后辈说一些体己话。jsg

苏流风也是体面的人,他笑着点头:“嗯,心情很好。今夜还要去三殿下府上吃席,我想尽量翻译得快一些,能回去得更早一些。”

“好。”

蒙罗捧出厚厚的佛典,端放于苏流风的案上。

屋内燃着木香,蒙罗打起瞌睡,盘腿,闭目养神,唯有苏流风一人在执笔用功。他要把翻译好的内容,书在一侧雪白的纸上。

明明厌恶蒙罗,脸上却不动声色。

苏流风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公主府。

姜萝为迟些时候来府上吃饭的苏流风忙活吃食,她鲜少有这样上心的时刻,吕厨娘买的鱼有没有活力、够不够新鲜,她都要逐一确认。冬天难得吃到一口绿的,她就花大价钱买了温棚菜,就连饭后的点心她都准备好了,冬枣、蜜桔、糖霜柿子,还有各式各样的蒸糕。

没办法,谁让她比先生有钱呢?

姜萝又想到前几日,苏流风难得上门一趟,递给她一个匣子,薄薄的两张纸,是房契。他把这一两年的月俸都攒下,勉强买下寸土寸金的京城坊市一两间铺子,送给她。

姜萝算了算,这得省吃俭用到什么程度,才能盘下铺子啊?

姜萝不免疑心囊中羞涩的苏流风,眼下更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她颤巍巍问:“先生手里还有余粮吗?会不会饿肚子?”

苏流风错愕,随之笑开:“不会,阿萝安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萝只能胆战心惊收下苏流风送的礼。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先生许诺她,往后月俸还给姜萝收着,他不擅长私下和官署同僚喝酒应酬,因此每月只要留一两银子给他傍身就好了。这样归府的时候,他沿街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还能给姜萝捎带点来。

这样节俭的郎君,落在赵嬷嬷眼里,那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

姜萝心疼苏流风,只能吃食上多多补给,再给他多裁了几件冬衣送去,必教先生吃饱穿暖。

赵嬷嬷看到姜萝为了苏流风忙里忙外,打趣道:“殿下如今也知道心疼人了!”

姜萝抿唇一笑:“嬷嬷取笑我,明明我待先生一直这么好呀!”

她盯着灶房铁锅里滚滚冒白色热气儿的鱼羹出神,心里想着苏流风,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原来,盼着亲人归府,也是一件能让人身心满足的事-

夜更深了,玄明神宫外,一片漆黑,唯有落雪的沙沙声。

窗外有一棵老梅花树,雪越大,花开越盛。身姿挺拔的郎君停下了书写,一停顿笔墨,蒙罗便从睡梦中惊醒。

他茫然了一阵,随后落地,朝苏流风走来。华丽的佛衣拖着金纹铺地砖蜿蜒而来,蒙罗全不管岐族佛子的规矩,赤足走在地面上。

他要亲眼看看苏流风翻译的佛文,学习更多推测天象之术。

待蒙罗垂首靠近的时刻,苏流风忽然眨了一下浓密的雪睫,随之,袖中利刃翻出,一下子抵住了蒙罗神官的白皙脖颈。

他忽然发难,打了蒙罗一个措手不及。

蒙罗惊愕:“奉,你为何对我痛下杀手?是想为你的族人复仇吗?”

苏流风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仇恨,也可能是因为对姜萝的爱慕。他知道蒙罗是隐患,早晚有一日,苏流风翻译完佛典后会命丧他手。

他做好了准备,毕竟为了保护姜萝而踏入玄明神宫那一刻起,他便命不由己。

可是苏流风运气真好,他和阿萝订下婚约,他将是阿萝名义上的夫婿。

他好高兴。

苏流风贪恋寿命,他想要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他只能选择不动声色杀了蒙罗。没了催命的隐患,他才能保全自己。

“抱歉,这是我不得已而为之。”苏流风淡淡道歉,没有多说别的。

蒙罗明白了,很快,他也笑了:“奉,你真的坠入情网了。你不像个佛,倒像个人了。”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怪,有欣慰,也有怅然。

苏流风手上用了力,破皮绽肤,腊梅点点溢出。他对苍生怀有仁慈,所以下手会快,不会给蒙罗带来很多痛苦,这是以德报怨。

然而。

蒙罗却说:“奉,你可以杀我,但是你的残忍罪行,会拖累三公主。”

苏流风指尖一顿,“为何?”

“我早准备了一道神谕,只要我超过三个时辰没给保守神谕的族人发送信号,他们就会以我的名义,把神谕献给陛下。上面写了,我死于邪佛奉的手上,也就是身为恶鬼的你,苏流风。而姜萝殿下,乃诱惑邪佛出世的妖女,她不能留。为了大月朝的命脉与气运着想,请陛下务必赐死三公主。托你们岐族数百年积累的威信,皇帝会信我的。奉,你既然疼爱公主殿下,总不想她因你而死吧?”

苏流风抿唇,他那双美丽的凤眸里难得出现一丝浓重的怒气。

他冷道:“若我放了你,可否不要迁怒姜萝?”

“一切都因你的所作所为而改变。奉,我要的只是你,公主殿下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听从你的吩咐。”苏流风缓缓收回刀刃,松开蒙罗,“请你不要伤害她。”

“如你所愿。”

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厮杀没有发生过。

苏流风继续提笔,写上最后一段译文。风雪更大了,天气也渐冷了。

苏流风矛盾极了,既想陪伴姜萝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又怕她对他产生依赖,会因他伤心。他胸口生涩,隐隐裂开伤口,疼得难耐。

如果苏流风早晚有一日会死,那么他不想和姜萝有更多的往来,也不想她有朝一日回应他的情感,更不希望姜萝爱上他。

这样,苏流风死的那日,姜萝掉的眼泪就会少很多。

他想阿萝一直笑,不想她哭。

苏流风只是害怕,自己死后,没人哄得了她。

仅此而已。

今夜,公主府上那一锅鱼羹还在炖煮,而姜萝还做着能和苏流风平静度日的美梦,她思念先生,静静等他回家。

往后,她和苏流风日日团聚,也有自己的小家了。

第60章

姜萝老是想苏流风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鱼羹没有盛到碗里,还热在灶台的锅中。她怕粥底糊了锅底,灶膛里没有再添柴烧火,而是用草木灰焖着红炭,细细地煨。

姜萝习惯和苏流风一起生活,小时候住在一块儿,吃的东西都要分食。当然不是对半,苏流风总把大头给她,自己只吃一点边角料。甚至姜萝特意留下的糕饼,他也不吃。他会用油纸妥善封好,防止受潮,免得失了风味。这样,姜萝再嘴馋时,苏流风就能变戏法似的掏出饼子哄她多用两口。

如今轮到她关心先生了。

思及至此,姜萝又叮嘱吕厨娘,把空着的另一口锅烧上柴,用冻成肉油的鸡汤,熬一锅松菌丁,再丢一把蕨菜。最后倒入煮好的白米,炒一锅香喷喷的鸡味菜饭。

苏流风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说今夜来就会来。只是天色渐浓,人还不到,姜萝担心他出了事。

正要喊人去找,门房急急忙忙小跑禀报:“殿下,驸马爷来了!”

姜萝被这话嚷了个大脸红,赵嬷嬷笑着拍了一下奴仆的肩膀:“胡说什么,公主还未出降,说这话也不怕被打板子!”

门房一拍脑门儿,唯唯诺诺:“是奴才多嘴多舌,惊着殿下了。”

姜萝大度地摆摆手:“无妨,快请先生进来吧。”

“是、是!”门房又忙不迭去搀苏流风。

拜姜萝所赐,府邸上的奴仆对待苏流风都恭敬有加,如今知道他还会是驸马都尉,态度更谦和。而吕厨娘看到这一对小儿女能成,大有自家猪养得膘肥体壮能出栏的自豪感。这会子为苏流风煮饭,更下了一番功夫,卖力废心神,盼着苏流风长得再壮实一点,能在两月后的婚礼上惊艳众人。至于殿下嘛,小姑娘也要珠圆玉润、白白胖胖才好,瞧着就有福气。

吕厨娘笑问:“既然苏大人来了,殿下,那奴婢就去热菜?”

“去吧,也给我来一碗鸡汤菜饭,香味好诱人啊。”

苏流风抿笑:“阿萝还没用膳吗?”

“我晚膳吃得可饱了,只是嘴馋而已。”姜萝又问,“先生吃了吗?”

“没有。”苏流风不会对小妹撒谎。他在玄明神宫一心想着旁的事,食难下咽。如果不是姜萝问起,他都不会感到饿。

“那你待会儿多吃一点,我给先生准备了好多吃的。”姜萝亲昵地抱住了苏流风的手臂,拉他往屋子里带。

如今他们是订了婚的小jsg夫妻,关系亲密一点实在正常。

有时候,姜萝会想,赐婚或许还是一桩好事,她可以日夜见到苏流风,即使牵他的手、抱他,也再没人说三道四。

席间,姜萝一面给苏流风布菜,一面说:“父皇今日宣我入宫了。”

苏流风的语气难得肃穆:“陛下刁难你了?”

“没有啊。”姜萝单手支下颌,散漫地说,“他只是问我,婚后要不要给我另辟一处宅子,毕竟你的府邸是租赁的。”

苏流风难得羞窘了一下,他垂下浓密雪睫,轻声:“对不住,让阿萝受委屈了。”

姜萝被逗笑了:“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还嫌弃先生穷不成?我和父皇说,成亲后,驸马搬进我的公主府便是。”

“合规矩吗?”

“唔,怎么说呢,有时候天家便是规矩。”姜萝抿了一口茶,“父皇问这些,其实也不是关心我的婚事,他只是怕丢了天家颜面。倒是先生……”

“嗯?”忽然说到苏流风身上,用餐姿态文雅的郎君停下了筷子,静候后话。

“您成了驸马都尉,便成了天家的人了。您有才干,得父皇倚重,又是寒门出身,和朝中世家没有牵连攀扯,如今甚至尚了公主……不管你愿不愿意,父皇都把你归为麾下。先生,你真正成了天子门生。”

“这样不好吗?”苏流风含笑。

“不好啊,你再长袖善舞,往后也没有展现的余地。先生成了众矢之的的靶子,朝臣都会和你割席,不敢拉拢你。官场如战场,你又不站队,万一被排挤呢?如今先生想保全自己,就只能费心给陛下卖命,当牛做马。”

这是惩罚,也是敲打。皇帝下了一手好棋。姜萝叹气:“姜还是老的辣,皇帝果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苏流风:“既来之则安之,阿萝不必多虑,路总是越走越顺,都会好的。”

他为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哄姜萝多用两口。像是怕姜萝鬓边一缕乌发落入汤里,他还耐心地帮她捋开了。指尖拨动,没有逾矩,触上姜萝丰腴的脸颊。

见苏流风胸有成竹,姜萝松了一口气:“也对,先生有大才,一定会想出破局之法。”

苏流风只笑不语。

他温柔地服侍姜萝吃喝,一心紧着小姑娘,自己则放第二位。

在姜萝没抬眼看他的时候,苏流风冒昧地凝望她,把她看得好深好深,临摹四肢百骸里的每一笔画,存进心里。

今日,苏流风受蒙罗敲打,不敢和姜萝有更深一重的情爱牵扯,但如兄长或老师一般关怀她,他乐意,还是一如既往照做。

苏流风会是姜萝最亲密的友人,陪她左右,护她周全。

但二人之间的距离,至多也就到此而已。

他不能……更近了-

一个多月后,冬末,年关将至。

因大雪封路,忽烈王子似乎看出了姜福想家,于是恳求皇帝让鞑瓦部落的皇裔留驻京城一个月后,再启程。他不笨,知道皇帝警惕漠北的这些蛮人,特地让部下先回了草原,消除君主的后顾之忧。

皇帝心里卸了防备,面上却仍旧装作大度,欢迎忽烈多留京城,也好参加一回皇女出嫁的盛大婚礼。

于是,为了给大月国做脸,姜敏的亲事举办得隆重,盛况空前。

皇女大多出嫁时会得到皇帝拟定的封号,姜敏也是在成亲这日,赠金印,被天家册封为“宝宁公主”。

姜萝即便和姜敏不和,面子情也会做。她出席了皇婚,和姜福一起旁观了皇婚全程。

那日,姜萝惊讶发现,头戴金丝凤冠、身穿真红大袖吉服的姜敏,看上去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和世间所有新嫁娘没什么两样。

过年之前,姜福还是踏上了前往漠北和亲的路。

淑妃见识过忽烈体贴的做法,知道这个蛮族人女婿也有几分中原人的柔情,放松了不少。

她含泪,送姜福坐上马车,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装满荔枝干的匣子:“路上要是饿了,你就摸点甜的吃,垫肚子,千万别为了大月国的体面忍饥挨饿。出门在外,自己顾着自己,没人体恤你了。”

“好歹也是咱们大月公主,谁敢苛待啊!”柔贵妃瞧不上淑妃这样小家子气的做法,反倒是给姜福备了一袋宝贝,里面是镶了珍珠米的金锞子,“我听说草原人没怎么见湖啊海的,这些珍珠米拿去赏人正好。你留着,到时候看到那个省心的奴才就打点些,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姜福知道两位长辈都是为她好,亲昵地抱了抱她们:“两位母妃,安心吧!阿福不笨,懂怎样混好日子。”

她打心眼里敬爱柔贵妃,早早把她当成另一位母亲。

母妃么。

小姑娘难得说一句矫揉造作的话,柔贵妃抬头望天,怕眼眶里的泪花被小孩子们瞧见。她何尝不是把姜福当亲生孩子看待呢?不然谁会朝她一次次伸出手。

柔贵妃呶呶嘴,仍旧张着那一重色厉内荏的虎皮。她没再说什么,只语重心长道了句“保重”。

轮到姜萝了,她上前,抚了一下姜福的脸,道:“四妹万事小心。”

“我知道,三姐。”她从车里拿出一个装有金玲珑葫芦耳坠的匣子,递给姜萝,“我赶不上三姐的婚礼,只能备一份贺礼给你。即便往后见不到面,你也别忘了我,要好好保重身体。”

“我绝对不会忘记四妹的。”

“嗯!”姜福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车帘。

今日一别,再难相见。人生路,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前行了。

就在马车要启程的时候,忽然有另一道清润的喊声响起——“阿福妹妹。”

姜福再度探出头,看到骑马赶来的少年郎真容,竟然是四皇子姜河?

她杏眼一亮,欣喜地招手:“四哥。”

姜河自打赐府以后,鲜少来后宫探亲。皇帝不喜皇子长于妇人之手,他便只在宫外的皇子府中跟着太傅读书。

姜河明明才十六岁,却很擅骑马。此时,稚嫩的少年郎翻身,利落下马,意气风发。他给柔贵妃、淑妃、姜萝恭敬见礼后,往马车里塞了一件包袱:“拿着,四哥送你的,里面有你爱吃的果脯,还有一些金镶玉头面首饰。你上次生辰不是想要一条双面绣的玉兔蟾宫绦子,下坠桂花白玉的发绦子吗?我雕好了,你留在身边吧,也好当个念想。”

姜福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四哥,我会想你的。”

“嗯。”姜河颔首,“以后肯定有机会回宫里探亲的。”

“嗯!一定!”姜福朝姜河挥挥手,笑颜如花,“那我走啦,你们也要好好的,别担心我啦。”

“去吧。”姜河目送比他小几岁的妹妹远行,心里无比惆怅。

他和姜福的关系其实不错。

这么多年,每每在兰溪殿碰上面,姜福总会亲亲热热喊他“四哥”。一来二去,背着人的时候,姜河会和小妹说话。

只是,姜福不招皇帝喜欢,姜河为了有更好的前途,人前只能以天子的喜好为重。他那么小就学会了忍辱负重,不将喜怒示人。

终于,他忍耐到了今日,临姜福远赴漠北前,才敢来和他疼爱的四妹辞别,叙话几句。

作为皇家人,似乎与生俱来就要拥有这些冷情与薄凉。否则不配为君,他也只能习以为常-

再有几日就是年关了。

姜萝和苏流风是明面上的订婚夫妻,六礼仪式从皇帝赐婚皇旨下达的那日就开始筹办,如今已经过了明路,办得妥当圆满,距离公主出降的日子也渐近了。婚期本该由钦天监一齐推演测算,哪知姜萝很有佛缘,竟得玄明神官蒙罗的青睐,佛子也帮忙选日子,终于定下了黄道吉日。

还有半个月就要成亲,苏流风如今是板上钉钉的驸马。

这时候,姜萝和苏流风的往来就显得天家极通人情,也很符合情理。

姜萝邀了苏流风官宴后,请他来府上再吃一顿,过一过年节。

她想和他团聚,只有两个人,在小家里美满地团圆。

苏流风欣然应允,但他温柔的眉眼里时不时浮现一重忧心与焦虑。他好像离姜萝更近了,他们的关系也渐渐被刀子刮得稀薄,仅剩下即将捅破的一层纸,薄如蝉翼。有什么浓烈的情感即将满溢,如潮涌至。

白天的时候,姜萝去了一趟兰溪殿。

柔贵妃和淑妃都在帮着姜萝张罗添妆的事,这是她们两个作为母亲的心意,身边没了姜福,全部宠爱都笼到了姜萝身上。

柔贵妃插手婚礼的事,亲自为姜萝准备了成亲时佩戴的头面首饰,还给她准备了一支jsg珍藏多年的金镶宝累丝凤簪。

她一边翻检匣子,一样样簪钗往姜萝头上比划,一边同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讲婚姻之道:“才多久呀,小人精也要成婚了。下嫁了好,多添个房中人和你讲话,免得成日里杵在我面前聒噪!”

柔贵妃满脸嫌弃地埋汰姜萝,惹得小姑娘嗔怪,一下子抱住了长辈的腰。不知是屋里烧的地龙太热,还是柔贵妃的话让姜萝的情绪起了波折,她脸上蒸腾,渐次绯红。

淑妃是个娴静的性子,她抿唇一笑,剥了烘烫了蜜桔喂到姜萝嘴里:“不要理柔贵妃,她心里极挂念你,只不过刀子嘴豆腐心,说出的话不动听。”

柔贵妃斜了淑妃一眼,骂:“哼!就你懂我?!”

“难道不是吗?”淑妃噗嗤一笑,“前几日为了给阿萝打首饰,柔贵妃亲自宣了匠人入殿,连凤嘴要衔哪一颗海珠都亲力亲为解释过去,生怕头面不气派,教你被人看轻了。从不熬大夜的人,竟有两日都寅时才睡,可不就是对你上心?”

“好哇。淑妃,你胆儿肥了不是?!竟敢说我的闲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柔贵妃作势要打闹,淑妃笑着,小心避到一侧炕榻上躲避,“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娘娘别生气!”

“哎呀!你俩都这岁数的人了,可别一团孩子气,再磕着碰着了。”幸好有姜萝拦住恼羞成怒的柔贵妃,这才止了一场干戈。

难得的闲暇时光,恍若在梦里。姜萝笑了一刻钟,慢悠悠熄了声。

殿内静下来,柔贵妃揉了揉姜萝乌黑油滑的发,缓缓开口:“我没有女儿,如今却也感受到嫁女儿的不舍。虽说你我的结识并不磊落,却也是这炼狱一般的掖庭里难得的温情陪伴。阿萝,我是盼着你好的。陛下的心思,我最了解。他能同意这门亲事,定是见苏流风无父无母也无族亲,养不成外戚,算一桩好婚。只是这些门道全为了朝政考虑,半点没有顾及女儿……唉,苦了你。我也不知苏流风人品如何,婚后会不会待你好。”

姜萝忙不迭道:“先生品性高洁,是不可多得的君子。”

她竟怕柔贵妃误会,急不可耐开口辩驳。

柔贵妃看出了她小女儿的情态,不由噗嗤一笑:“看来我们阿萝很中意苏大人啊。”

姜萝被反将一军,顷刻间烧红了脸,讷讷不敢言。

“不是盲婚哑嫁就好,我以为你害怕和亲才应下……阿萝啊,你记住,你是皇女,天家的女君,他不过一个小小臣子,很好拿捏的。婚后你不必学妻以夫纲的做派,没人敢苛责你。”柔贵妃终于诚实地说了句心里话,“阿萝,我说这么多,其实只是害怕你委曲求全,过得不好。”

听到这话,姜萝莫名鼻酸。

她鼓动了腮帮子,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硬生生逼回眼泪。

良久,待姜萝咽下哽咽,确认自己不会出丑,才慢慢说话:“娘娘,别担心,我很好的。我是自愿和苏先生成亲,没有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柔贵妃难得暴露温柔女人的一面,把这个饱受礼制摧残的可怜孩子纳入怀抱。

没一会儿,淑妃也小步上前,抱住了姜萝。

寒冬腊月,三个女人彼此依偎,互相取暖。仿佛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能熬过孤寂宫廷里的漫漫长夜。

好似这样,她们就不必再畏惧难测的君心,亦不会害怕皇权-

过年那日,宫中一如往年设下官宴。菜肴很丰盛,滋味也很好。不过宫里规矩多,皇帝又要博贤名,顾及这个大臣的口味,那个大臣的年纪,样样面面俱到,反倒落得下乘,显得平庸。

不过幸好,官员们来吃席,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饱饭。他们收到了天子的宴请,面上沾光,已经是满足所需。

姜萝也没吃饱,夜里和官员们一块儿散了席。

皇城最外围是由琉璃瓦红墙困着的,夜晚被黑影笼罩,更显得阴森。

姜萝由赵嬷嬷搀扶,在寂寥的夜里慢慢行走。

檐上挂起一盏盏华贵的宫灯,底下红色璎珞绦子被风吹得摇曳,哗啦作响。

她那双漂亮杏眼在人潮里寻找,终是寻到了苏流风。她对他甜甜一笑,喊:“先生!”

苏流风惊愕地回眸,恭敬地作揖:“殿下。”

在外,他很守礼。

一同谋事的大理寺正胡杏林见状,朝苏流风挤眉弄眼:“苏驸马,那下官不打扰你和三殿下雪中漫行,先回家了。过几日年假后,咱们官署里见。”

苏流风近日受了不少衙门里的同僚调侃,一时头疼。他想到姜萝期盼的目光,没有拒绝她的邀请。

于是,苏流风拜别了胡杏林,忍住满上心头的羞赧,走向姜萝,“阿萝为何步行出宫?雪还没化,湿了鞋袜的话,会很冷。”

苏流风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到姜萝微露出裙摆的珍珠云头绣鞋,上面积了一团雪。不用猜都知道,姜萝性子贪玩,肯定用脚踩了不少蓬松的雪堆,才让裙摆也惨遭雪絮的折磨,湿了一团。

姜萝嬉笑:“马车就在前面,路程不远的,走两步当消食了。”

赵嬷嬷是个机敏的人,她福至心灵,道:“有苏大人相陪,老奴也就放心了。奴婢先去前面整理马车的坐褥,劳烦苏大人陪公主散几步路。”

姜萝欢喜:“好啊,嬷嬷快去吧!记得帮我备好手炉。”

“是。”

苏流风也道:“嬷嬷慢走。”

身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尽,官吏们也识相不打搅这对小夫妻。

长长的宫道一刻钟前还人声鼎沸,眼下静下来,仅仅听到呼啸的风雪声。

幸好高高挑起的灯笼很亮,狭窄的甬道被照亮,不至于漆黑一片。

姜萝抬眸,悄悄窥了苏流风一眼。秀美的郎君沐浴于雪夜里,宽大的衣袖质感纤薄,被风卷得飞起,清隽的眉眼,冷峻的唇峰,无一处不是上苍独运匠心。

她竟觉得苏流风像天上神邸一般美好,伸手去捞,也难能抓住。

姜萝享受和苏流风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可是这种安定的心情也伴着不安,明明苏流风近在咫尺,姜萝却每一次都会生出惶恐不宁。她很想抓紧苏流风,却无论如何都抱不紧他。

烦闷的心情止住了姜萝的脚步,乖巧的小姑娘终是生出了胆子。

她想要纠缠住苏流风,犹如屋舍一隅挂着的蜘蛛,吐出长长的丝,一圈又一圈绕紧苏流风。

姜萝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比起对苏流风产生男女之情的爱。欲,她更想要占有他。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高于情。爱与少女春心。

如果一句单薄的“爱”可以让苏流风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姜萝或许会毫不犹豫对他说出口——她不过是,不想失去先生,甚至无关风月事。

是不是有点卑鄙呢?姜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子混沌,一团浆糊。

她的眼瞳被白雪照得花了,红彤彤的樱唇一开一合,没过脑子,说出一句:“成亲以后,我和先生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苏流风含笑:“是。”

“到那时,我可以尝试喜欢先生吗?”

苏流风一滞。

姜萝并非没爱过人,但对于先生的情感,和她上一世爱陆观潮,好像不大一样。

她用“喜欢”来绑架一个人,来独占一个人。

手段更加高明,也更狡猾。

姜萝难为情地捂住脸,遮挡眼睛,等待苏流风的答案。

小妹的耳朵已经滚烫了,烧成烙铁。苏流风不由去品鉴话里的深意,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明很好啊,他很欢喜,唇角不由自主溢出微笑。

尔后,他想到蒙罗的忠告,明白那个既定的结局里,他会死得很惨烈。

保护不了姜萝一辈子,还可能连累她。

苏流风回应不了姜萝的感情,所以情愿没有开始。

这样,他就能少愧疚一点,也能少骗一点女孩家的眼泪。

他为难、苦恼,终于,愧怍的心情化为动作,抚上了小姑娘柔软的黑发。苏流风安慰她,轻声说:“可是,阿萝。我只把你当成妹妹……我永远都回应不了你的喜欢。”

先生婉拒了她。

“啊这样呀。”姜萝僵在原地,有点难堪。

唔,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她还以为苏流风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

她告诉他,她如何如何高兴,如何如何期待婚礼。

而先生给姜萝当头棒喝,和她说,得到苏流风的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姜萝的奢望不能成真。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步入了冰冷的坟墓。

幸好,她还没有喜欢上苏流风。姜萝维持女孩的自尊与体面,jsg庆幸地说:“那也可以。婚后,你当我的哥哥,陪我一起生活,好像没什么差别。”

“……嗯。”她的轻松话语,让苏流风如释重负,紧随其后的,又是无尽的迷惘。

姜萝轻轻一挣,就从这个绚烂的春。梦里抽离。唯独苏流风还沉沦其中,不得自拔。他仍笑着,模仿平时的言行举止。

苏流风不敢让姜萝看出任何一点端倪——他怎么能,让姜萝发现,他其实早就爱上她了呢?不行的,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