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脏污血污,而谢煊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垂眼看她。
江寻真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然而她没有力气了,就坐在血泊中。
谢煊先开口:“回去吧。”
江寻真说:“你杀了我爹。”
她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声音沙哑又涩,像用钝刀剐蹭绣了的琴弦一样。
谢煊看着江寻真,声音平缓,似乎在解释:“江道君是怒急攻心,内丹爆裂而亡。”
江寻真被他刺激到,猛然抓住他衣摆,似乎要借力站起来:“怒急攻心?是谁逼得我爹怒急攻心?是谁带人上山血洗净明院的?!”
她是净明院大小姐,身份尊贵,从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娇矜的。
这世上之人之物,很少有能入得了她眼的,所以她情绪大多时候都是平稳淡漠,从未有过像这样失控的时候。
谢煊叹了口气,看见她站不稳,伸手要扶她。
就像没听见她这些话似的。
江寻真把他手打开,骂道:“滚开!你多清高啊,血洗净明院说是替天行道,杀了我爹,说他是自己气死的,把你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说:“我爹真没说错,谢煊,你连畜生都不如。骗了我这么多年,做出一副多爱我的样子,踩着我们一路爬上净明院长老的位置,现在——咳、现在——”
她说着,一口血咳出来。
满嘴都是血腥味。
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煊扶她的手抓了个空,手指倏然握住。
半晌,才又抬手,用指腹揩了下她唇角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我何曾骗过你。”
这一下,江寻真愣住了。
谢煊从不说假话,也确实从未说过爱她。
只是他们幼年相识,从小便定了亲,他对她又总是照顾纵然些,所以这么些年所有人都觉得他也是爱她的。
江寻真看着谢煊,觉得他很陌生,好像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哦,原来他从未说过爱,就是不爱。他可以撇得干干净净,到头来就说是她自作多情。
她气到极点,竟然笑出声来:“贱.东.西。”
谢煊平静地看着她。
江寻真抬起手,她手腕上都是血,但能看清手腕上系了根手绳,上面挂了一颗红豆,是用红色灵石做的,看起来价值不菲。这手绳是有次她遇险,被妖兽拍晕,谢煊救了她后走了,然后给她留下的。
她讽刺道:“你意思是我自作多情。既然这样,这跟手绳算什么东西?是个人都知道红豆是相思之意,到底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故意要让我误会?”
谢煊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有点烦躁地抬起手,要把那根手绳拽下来:“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这个?”
江寻真愣了下。
她甩开手,问:“不是你送的?”
这话她是信的。
主要是谢煊从来不说谎。
他遇见不想回答的事情,会顾左右而言他、不说话、或是避重就轻,但他从来不说谎。
谢煊说:“不是。”
他再一次抓了个空,眉头皱起来,难得表达出不悦的情绪来。
看了她一会,他又要去拉她:“阿寻,回去吧。”
江寻真:“回去?你都要剖我内丹了,回去剖和在这剖有区别吗?”
谢煊说:“少了内丹,也不过是变成凡人罢了。”
他说:“你体质特殊,本身就难以修行。”
江寻真体质确实特殊。
江家是上古天神一族的后裔,如今天神一族消弭无踪,世上也只有江家这条血脉承载了来自上古的力量。
江家血脉中,会有一类人出生时就拥有内丹,然而这内丹不是凡人修仙修出来的,而是带神力天生的,所以修行对这些人来说也会困难些。
因为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神力,所以身体为了自保,会自行堵住体内所有经脉,大部分情况下,这类人会是无法修行的废柴,可能终其一生只能有个入门级的修为。
但若能修成,便可直接登仙。
这体质也是随机,江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带着内丹出生,几百年来也就江寻真一人。
江道衍知道江寻真是这体质,又高兴又担心。然而江寻真这些年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天财地宝没停过,也就强行磕出了个中游水平的修为,堪堪结丹期的水平。
寻常人如果有她这条件,早就奔着化神期去了。
所以修仙界都说,江寻真是个废柴。
但她这内丹是出生就有的。
如果没了内丹,寻常修士可能会变成凡人,而她会没命的。
江寻真看着谢煊:“没了内丹我会死的。谢煊,你是真不想让我活。”
她这话说出来,后面那女子好像有点着急。
江寻真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正偷偷酝酿灵力,似乎想直接剖她内丹。
总之她今天横竖都活不了。江寻真知道。
谢煊这时候手还伸在她面前,是之前要拉她,抓了个空,没收回去。
他眉头皱起来,刚想说话,结果江寻真先拉住他的手。
她说:“谢煊,你血洗净明院,害我阿爹,为了个不知道哪来的妹妹,要取我内丹。”
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她用不了灵力,但内丹中有一股自毁的能量是可以运转的。
这股子能量极为恐怖,若是真的用出来,岂止是自毁,能把方圆十里地都夷为平地。
江寻真目光从谢煊身上移到他身后女子的脸上。
她突然笑了:“反正我今日横竖都是死,你们也别想好好活着,不如一起下去给我阿爹和净明院的人赎罪!”
话音方落。
江寻真催动内丹里那股力量——
下一秒,她身上猛然一阵金光大盛!
紧接着,强烈的神力迸发出来,声浪震耳欲聋,连这空间都变得亮如白昼。
谢煊能感觉到手里抓着的江寻真的胳膊瞬间变为飞灰堙灭,他目光震颤,伸手一抓,什么也抓不到。再往她那方向看,然而眼睛被强光照射,即便睁着眼也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他身后那女子也发出刺耳的惊叫声:“你疯了,你怎么敢?!”
她瞪大眼睛,极为惊骇,四处逃窜,然而身上渐渐被剧痛灼烧起来,生命也一点点被腐蚀。
紧接着,像是有无法看见的天火从天而降,四周的活物和死物都被全数灼尽。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散去,四周什么也不剩。
仙山上变得空荡荡的,净明院众人早前就已经被赶尽杀绝了,只有谢煊带来血洗净明院的修士们还在山上,这会儿也在极度惊骇中化为灰烬。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然而刚才江寻真在的地方,有个红豆手绳掉在地上,没被烧毁。
黑暗无光的夜色中,能看见那手绳上被雕成红豆模样的灵石中,有微弱的浮光缓缓游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