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之对他这变脸倒没有感觉生气,也知晓是自己做得过分了,于是依旧用是那种儒雅随和的语气说道:
“这忘情水一开始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因为最开始失去我道侣的那几年我确实很痛苦,痛苦到甚至影响了我照顾瑶瑶,所以我才想忘掉她。但是后来发现我还是不想忘了她,这忘情水我便一直放在芥子袋里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这玉瓶递到他的身前,眉眼温和含笑,语气十分随和,只是说话来的话却满是威胁:“要么,我带瑶瑶离开云霄宗,要么,你喝下这太上忘情水。微尘,你自己选一个吧。”
谢千机眼睫微颤,攥着身下被褥的手指已然用力到泛白。
他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他似乎都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
目前裴淮之的每一步举动都已经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一开始预测的是裴淮之最多就是提醒警告他一下,却没想到他真的一点不念及他们之间的交情,竟然这般不顾情面地让他做出这种选择。
偏偏,他还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不可能让裴星摇被裴淮之带离云霄宗的,若是她离开了云霄宗,他想他会发疯的。
他红着眼,面无表情,从裴淮之手里拿过了那个深碧的玉瓶。
手指都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已然隐忍到了极致,那根弦快要崩断。
幽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玉瓶,半晌,他像是绝望那般,缓缓阖上眼眸,将那瓶忘情水悉数喝下。
喉结上下滚动着。
忘情水的味道是甜的,甚至甜得腻人,但是谢千机却觉得十分的苦,苦涩到了他的心里,心口翻涌着的全都是说不出的苦涩。
一腔爱意仿佛被尽数熄灭。
他好像理解裴星摇吃回元丹的感受了,与味道无关,就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厌恶,生理性的厌恶,厌恶到胃部翻江倒海一阵痉挛。
他眸光微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死死地压抑住这种作呕地感觉。
额间因为疼痛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浸湿了他的发。
他继续伪装着脸上的情绪,哑着声虚弱道:“淮之前辈,千机累了想歇一歇,您帮我转告瑶瑶,我就不和她一起用膳了。”
裴淮之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然喝下,便转身离开了。
谢千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浅色得眼眸已然幽深到了极致。
随后,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长睫轻颤,颤抖地弯下腰,将刚才喝下去的太上忘情水悉数吐了出来。
面色已然惨白到了极致。
忘情水不渡有情人……
谢千机曾经在云霄宗古籍上看见过这句话。他此前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记忆力颇好,但此刻他是真的庆幸自己方才想起来了这句话。
否则,他自己都不想想象,自己会做什么。
毕竟,他方才真的有一瞬间,想对着裴淮之拔剑相向。
只能说,难怪这忘情水从喝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内而外的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厌恶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将其呕出来。
忘情水不渡有情人……哪怕是强行喝下去,用情至深之人,也只会排斥厌恶到重新吐出来。
他缓缓地斜靠在床上,阖眸休憩,脑海里仍旧是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他问自己,若是他不知道这忘情水可以吐出来的话,他还会不会选择喝下去?
——答案是会。
因为,他自己都不想想象,若是眼睁睁地看着裴星摇被带离云霄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或许他会丧失理智到让云霄宗和裴家直接开战?虽然他心知肚明云霄宗打不过裴家,要是真开战了他还得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哪怕是彻底失去了现在的情感,他也会再次爱上裴星摇。
因为,从一开始他爱上裴星摇就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理由,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同生共死的浪漫。
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是,别人相爱,是因为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美好的事情,所以他们相爱了。
但是他对裴星摇是,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情好的时候朝着他笑一笑,他就会再一次喜欢上她。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裴星摇这个人罢了,他爱上她不需要那些浪漫的海誓山盟的经历。
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草木药香,喜欢她外表冷淡内里娇纵的性子,喜欢她看向自己时无意间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他只是很单纯的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