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歌被连生逗笑的脸,面上笑意忽而一僵,微屏息顺着令人不安的视线看去,正对上一双沉寂的黑眸。
那眸的主子,端坐半人高的书案后,头戴金冠,身着暗紫绣金线的斜襟宽袍,仅露出上半身整肃的衣衫线条。
玉白菩萨面,在昏黄灯火下,美而威冷。眉心朱砂,为那自骨透出的威冷,增添了几分疏离悲悯之色。
这般遥遥看去,那张玉白菩萨面,神圣到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令人望而却步,压迫感十足。
容歌吞了口唾液,缓缓地站起了身。
男子低沉的声音问:“抄好了?”
连生紧跟着也起了身,忙道:“天师,殿下……”
连生的话没待说完,危长瀛打断他未完的话,缓缓地道:“夜沉了,连公公若无它事退吧。”
容歌向连生丢眼色,不是说好的吗,他帮她求情?
连生哪里敢接容歌眼色,再没他清楚圣上心意的了。天师日后的地位,那可是要在皇权之上的。
当下向危长瀛行了礼,恭敬道:“老奴告退。”
容歌眼睁睁看着连生避开她视线,让一群宦官搬着处理好的奏折,出了闻圣阁的门。
那老奴,临行前,竟都不敢看她一眼。
容歌垂在广袖的手掌,登时握成了拳。
好个连生!
安之意自一旁端来一盏清茶,危长瀛抬手接过,低垂下眉目,浅啜了一口,似眼皮都懒抬起看她一眼。
缓缓地问:“麒麟殿下,可是听不懂本尊之言?”
容歌自入闻圣阁来,除上学前用了一些粗茶淡饭。
大半日来,莫说是吃些什么了。
便是半日前问安之意要盏茶水,还被这不阴不阳的恶奴,顶撞了一番。积攒下来的那些怒气,一时顶撞在心头,她只觉太阳穴处,青筋突突跳。
容歌强压着怒火问:“天师可是看不惯容歌?容歌自认从未对天师生过不敬之心,今日天师罚容歌抄三字经,容歌可以抄。却想问一问,天师因何要罚容歌抄三字经?!”
他略抬了一下眸,修眉之下狭目如渊,唇角似扬了些笑意,却极淡:“殿下不知?”
容歌几乎是自牙隙挤出的字:“不知!”
重生后,她纵在宫中见到他,也是躲他远远地。算起来,除却在大长公主那里,两人也就见过几次面,与他说过的更是屈指可数。
她又不似前世般嫁了顾成瑞,需认他为父顾成瑞之师,敬他、重他。也不会再嫁顾成邺,唤他恩父。更不像她做妖后时扰乱朝堂,碍了他眼,他凭何罚她!
她都要做好人了,他怎还是不肯放过她!
危长瀛把手中杯盏放下,站起了身,走至窗前,负手看着窗外沉黑的夜色。
她母是麒麟女,她又是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性。
他养过她,竟不知怎么才能教好她,让她不步麒麟女的后尘。
他沉了几息,缓缓道:“你既要寻个答案,本尊赠你一个。今日起,本尊收你为道门之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本尊教你道学之法,可有资格管教你?”
容歌恨不得一掌拍死这黑心黑肝的狗道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等不要脸的话,这狗道士也能说出口!
她师是何等的正人君子,何等的清正圣人。
他不过出家人,纵然来日被百姓搬入庙宇朝拜,那也是世人眼瞎。
他害她前世自我了结,压她在掌下不得翻身。让她没做成女帝,更不知卫东篱到底可曾在老妖婆手下脱身。
她恨不得啖他血肉!
容歌冷声道:“自来收徒弟,从来是弟子上赶着拜师傅的,还从未没听过有师傅强收弟子的。容歌谢天师抬爱,容歌不敢高攀,也高攀不上您!”
他看着夜空胧月,语气平淡,告诉她:“本尊要你高攀,你便高攀得上。”
容歌深知,危长瀛有绝对的资格对她说这话,他未来是站天之上的圣人,会凌驾皇权之上。
她小小的麒麟郡主,纵然与公主同尊又能如何。做了太后的她,尚且斗他不过,更何况是现在这个空有郡主之名,并无权势在手的她了。
可唯独是她,从不信命!
她不信自己两世都会如此霉运,两世都会被危长瀛一直压在掌下!这高高在上的圣人,她前世已然看了一世,重生后的今生,她绝不要再看他这张死人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