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歌站起身,走近几步,垂着目,仰起头。
昏暗的大殿,少女一身飘逸灵动地淡粉留仙裙,削肩杨柳细腰,鹅蛋脸庞,罥眉似蹙非蹙。极长的眼睫乖顺搭在眼睑,极美,极是惹怜。
顾胜男长长地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眸底有些回思起往事的迷离,感慨道:“有七八分相似,只她是雍容贵气的远山眉,而非你这小家子气的罥烟眉。”
十六年了。
她早化了黄土,此后再未入过她梦,怕还在恨她吧。
她应恨她,更应梦中向她索命。她便可再见她一面,问一问她,好好再瞧她一眼。可她从不入梦,只留她这样活着,一日复一日地等着她来索命。
容歌轻颤了一下长睫。
她并不喜胭脂水粉这些女儿家之物,重生后,跟一位擅长易容的采花贼,学了一身易容之术。世间女子多是凭借脂粉为自己增添姿色,她不同,她学易容,是为遮掩那张过于色盛的脸。
她的阿娘,到底生得何等模样?
曾经的华雍大国分崩离析后,成了五国。
关于那些陈年过去,她前世寻遍了所有,却从未寻到过阿娘的任何一张画像。
顾胜男曾与她阿娘是极好的闺中密友,却厌极了她父王。
她认亲后,父王曾带她来见顾胜男。
苍老的妇人,似不再苍老了,拄着虎头拐冷笑:“容修远,我瞧这孩子并不是你的种,你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来。只可惜阿芫走了,阿芫若不走,我定要她亲口说出,这孩子是姓苏还是姓容。”
她那父王是个暴脾气,一把夺去她虎头拐,丢出了宫门。怒声道:“姓苏的莫说死了,他纵是不死,本王再亡他一次国又何妨!”
容歌是极确定自己是父王之女的,他们有如出一辙的暴脾气。
容歌沉了几息,请求道:“皇姑姑,您能告诉小九,怎么解开天命蛊吗?”
顾胜男隔着珠帘,微微前倾了身子,仔细端详着她眉目。
天命蛊……
那可是华雍的蛊,种此蛊者一生不流泪,不生情。
可一旦知情,落了泪。再食了大雍国宝天山雪莲,便成了热体,那可是冰体之人的解药。
她怎会被种上这蛊?
她沉了一会儿。
苍老的手掌按压在虎头杖上,略显吃力地站起身,对容歌招手:“小九啊,跟姑姑来。”
容歌向她而去,跟在她身后。
老妖婆曾告诉过她,她若不听她话,她只需捏死蛊母,她便会尝到万蛊噬心,内腑化血水之痛。
前世的她就是因这天命蛊,才被迫听了她的话。
长长地廊道,阴暗无光,仅水精帘摇曳间带着碰撞而出的细碎光线。
甬道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
顾胜男带走到门前,向黑漆木门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自己进去。
容歌立在门前,轻吸了一口气。
她仙潇功比之前世进益更大,又有天山雪莲的百毒不侵。顾胜男若因她父王害她,她逃出去,必要撺使老妖婆现在杀她。
容歌将手放在漆黑木门之上,莹白手掌微一用力,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四方道堂,正对门处摆着三座泥塑三清雕像。
紫袍道人,头戴莲花道冠,负手背立在三清雕像一侧。
香案铺着红绸布,上摆香鼎。
香鼎内,三根香燃尽,最后一截香灰,自香柱跌落,坠在堆满的香灰之上。最后一缕香雾飘入上空,消失殆尽。
他于三清泥塑一侧,微微侧过头来。
玉白的侧脸几近透明,修眉如墨,狭目低垂,眼尾狭长,薄唇窄薄,唇线明晰,棱角分明。仅是一个侧脸,足矣窥见他神态悲悯淡漠。一如端坐莲台,俯瞰世人的神佛菩萨。
容歌周身血液凝固,如遇天敌,屏住了呼吸。
一时,时空交错。
她衮服冕旈,立在太和殿琉璃瓦上。
大雪纷飞。
午门前,乌泱泱地大军,被一人持剑摧枯拉朽般斩尽。
纷飞大雪自穹顶簌簌而落。
午门仅剩遍地尸骸。
那人身披黑裘,左手持剑,玉白菩萨面,迸溅了星点鲜血,缓缓抬起头。
一双清泠泠的黑眸,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隔着漫天飞雪落在她身。
两人隔着如山的大军尸骸。
女子声音,带着狠戾:“九儿,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