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晚已经过去半年了。
那时候还是秋天。
仲秋和初春的天气相似,此刻瑟风毫无规律地吹,吹乱了盛笳的思绪。
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被吹回来。被随意丢弃的卫生纸在地上卷了几圈,滚进干燥的树坑中。掌心中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两声。
她低头想看手机,又想抓住脑中的某些长久以来不敢多思的画面,没注意脚下台阶,左脚踝狠狠一崴。
她细微地“啊”了一声。
脚下一空,盛笳差点跪在地上,在往下跌的时刻,她的余光下意识落在前面的裴铎身上。
——他回头了。
盛笳咬着牙,很怕太过狼狈,硬生生忍着疼,让自己慢慢蹲下来。
四周两米都没有人,道路刚刚修建好,还平坦得很,她无缘无故地崴脚倒像是有意为之似的。
——起码盛笳感到心虚。
高中和他同校的那些年,若是偶尔能在狭窄混乱的楼道相遇,盛笳会控制不住地表现得反常,缠着同伴的手似真似假地嗔笑,顺便露出自己公认的最漂亮的侧脸。
那时候太傻,总是期待他能在无数相同的校服中多看自己一眼。
现在的盛笳近乎心如死灰,已经没有力气再做那样和自己本性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的裴铎从未注意过她,而现在的他终于驻足。
他返回来,站在她面前,“没事儿吧?”
盛笳摇摇头,见他没蹲下身,又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仰视她,便憋着一口气硬撑着站起身,嘴唇有些发白,“没事的。”
她没有直视他,却感受到他的目光。
这是二人时隔半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之前那回太过叫人难以启齿,盛笳尽量装作风轻云淡,而裴铎似乎才是真的浑不在意。
他只是问:“还能走吗?”
听旁人说,对待女人,裴铎颇有些浪子渣男的意味,很少关心,从不主动,他这样的再次询问叫盛笳恍惚是因为那晚两人的旖旎让自己终究略有不同。
但是,幸好,盛笳常常是清醒的,此时裴铎与自己清晰的距离在清楚地提醒着她——
他是一名医生。
一名优秀的骨科医生。
崴脚虽然不是大毛病,但也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她抿了一下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能走。”
“滴。”
裴铎风衣里的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严兆的短信,“裴爷,主任突击查房,正好小赵在,两个问题没答上来,现在全科室的人都正被骂的狗血喷头。”
他扫了一眼,收了手机,又垂眸看了一眼盛笳的脚踝,低声“嗯”了一下,便扭头走了。
风刮得更急了一些。
一张被捏瘪的易拉罐滚到她的脚边。
盛笳的长发被吹到眼前,遮住视线,她低下头,深呼吸数口,也没能抬起左脚往前走一步。
旁边路过一个年近六十的大爷,看着挺热心,都走过去了,又绕回来,“姑娘,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崴脚了?”
盛笳把头发捞在耳后,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
大爷往前一指,“幸好啊,旁边就是家医院,你可以过去看看,大部分时间都用不着排队,不过是私立的,就是贵点儿……”
盛笳慢吞吞地往前刚走了一步,眼圈就疼得红了,她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轻声道:“谢谢您。”
*
裴铎在下了两天夜班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得跟家中老母交代一下自己的相亲结果,开车前,他随意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相亲任务完成,不过人家没看上我。】
他说的诚恳,好像是件颇为惋惜的事情。
秦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她的手机连续震动两声,另一条消息来自盛笳——
【秦教师,您现在在办公室吗?我给您去送今年规培生的名单,方便吗?】
秦斯的手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先回复盛笳【方便,你现在过来吧。】
然后又给自己儿子拨通电话。
裴铎以为她是来问责的,于是先发制人道:“按照大数据来说,一次相亲就能成功的几乎为零。”
秦斯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现在不愿结婚,指不定在相亲的时候怎么表现,让人家姑娘受不了,但她罕见地只是叹口气,道:“你下班了?”
“嗯。”
“那过来接我,今晚回去你姥爷家吃饭。”
“……”裴铎略微挑眉,秦斯竟然没多说什么倒叫他诧异,他从小就最烦他妈唠叨,不听吧,人家还追着说,现在见她对相亲保持缄默,松口气,便道:“行,那我转个头,您在北门楼下等我。”
秦斯趁他挂掉电话之前,赶紧嘱咐,“你到办公室,我还没有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