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石镇的日子说不上好, 却也说不上坏, 他们开始只能露宿,后来搭了房子, 开垦出田地, 妹妹也不再喊饿。但这里的人十分排外, 大人路过会摘他们家的菜,小孩遇到他和妹妹也要骂几句外乡佬滚出去。四邻和他们打过几次,被对方父母找来变本加厉地骂, 爹娘垂头连连道歉。四邻后来就不还手,只忍着,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他们只能往更偏僻的地方迁移。 这种现象并不少见, 沛石镇有一条歧视链,底层是他们这样的外乡人,顶端是夏家人,爹娘说见到夏家人要离远点。 有些事情不是远离就能避免的。 那一天发生得很突然,家里没盐了,四邻被爹娘叫去外面换点盐回来,可当他抱着盐包回家时,妹妹和爹娘正被夏家人抬着拖走,尸体还是温热的。 夏家负责人看他回来还惊讶了下,说他家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死了,他们帮他处理尸体。 夏四邻每次回想这段记忆,都万分痛恨自己的无知和天真。 一无所知的他哭着去看爹娘和妹妹,又哭着看他们下葬,还对夏家人感恩戴德。后来得知真相,他竟去找那人哭着问他是不是真的,家丁将他隔开几米外,那人看到脏东西般对身后人说“处理掉,跟他爹娘一样”。 四邻跑了,回头的一瞬眼里含了刻骨的恨,心里恶意诅咒,夏家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南边死的那几户外来的知道不?夏家每年都为了木料矿料圈地搞几次,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夏家人为非作歹也不是一两天了,不就是有夏家神庇佑?还能一直得意下去不成?” “我听说外面的神明可不管夏家李家,只要诚心跪拜就能得到庇佑,怎么就我们这里不行?” 四邻四处流浪时听到这话,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夏家神,只要杀了他,夏家就会遭报应。 半年后出现一个机会,夏家族老过寿,进出夏家的人很多,四邻借机藏进寿礼木箱中,待没人了钻出来朝夏家深处去,直到夜间才找到那间藏在山间的祠堂。 四邻手里握着磨了几个日夜的刀,月光下刀锋白亮,他不知道神明是怎样的,但要被人祭拜,总归是木牌神像类的,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冲进每间屋子寻找,看到一间烧着香和满是木牌的屋子时,所有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将最前面的木牌用刀劈开,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肆意破坏所有木牌,发泄心中的恨。 “你在做什么?” 寂静山间的木头碎裂声中,忽然插入一个女子声音。 四邻吓得握刀望向门口,警惕看她,女子看了眼他身后,又转向去看小孩,笑了下,很温柔的样子:“他们死了,你劈这些木头也没用。” 小孩凶狠阴沉地盯着女人,胸前双手握刀,只要对方靠近就刺过去。而女人只是好奇看他,像在等他回答。 僵持片刻,四邻开口:“夏家神在哪里?” 女人笑着问:“你找她做什么?” 四邻:“杀他。” 弯弯的眉眼有些惊讶,女人说:“你杀不死她。” 四邻:“我要怎样才能杀他?” 女人看着犹如一头凶狠龇牙的狼崽子,那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神,却让她很怀念,她笑着招招手,语气柔和说:“神不是那么容易死的。要不要吃点西,这里很久没有小孩来了,你喜欢吃什么?” 四邻对所有夏家人都怀有敌意,就算这个女人面露微笑他也只是狠狠瞪她。 女人说:“这样如何,你告诉我喜欢吃什么,我告诉你怎样杀夏家神。” 山下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说话声,周围偶尔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月亮就在头顶,清光覆上她温柔的面庞,像仙女。 四邻心中的夏家神,是个凶神恶煞的男神,至少看上去不像好人,所以他没将眼前女人和夏家神联系在一起。 他满脸怀疑,握刀的手捏紧:“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了家人后,他四处流浪,遭受白眼驱赶,被其他流浪儿欺负,为了抢吃的挨打是常态,他太久没收到过善意,这突如其来的善心让他不敢接受。 女人:“我有一个弟弟,同你一样大呢。” 四邻缓缓放下刀:“板栗糕。” “这样啊,”女人温和一笑,“这可真是太巧了,我带来的就是板栗糕,还有桂花糕。” 四邻见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两盘点心,正是板栗糕和桂花糕,女人朝他招手,主动坐在屋檐下,月光倾泻在她和旁边的糕点上,像是一个梦。 四邻慢慢走了过去:“我不会吃的。” 女人笑着没说什么,反而主动道:“夏家人死了,夏家神自然会陨落。夏家还活一人,她就得护一人。”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四邻大怒,他猛地抬脚将点心踢飞:“夏家没一个好人,全都该死!夏家神也该死!” 他站起来只比坐在檐廊的女人高一点,重新举起的刀正好指向她脖颈:“夏家神在哪里?” 女人问:“你为何要杀她?” “夏利为了占南面那块地,将我爹娘妹妹下毒杀死,夏房是他的同伙,还有夏勤,他连流浪老人也不放过,喝醉了对着他拳打脚踢,老人第二天死在街角,没有人敢进夏家的门为他讨公道!” “你们夏家人做的恶还少吗?连这种人也庇佑,夏家神又是什么好神?” 对着这个散发善意的温柔女人,小孩将心中怒火宣泄出来,连带着看她也充满恨意:“你是夏家人,你也该死!” 女人平静地坐着,目光望向树林之后的点点灯盏,那里贺寿的人正举酒谈笑,好不热闹。 那把不大的刀狠狠插进她背后时,女人轻叹了声,起身将刀抽出来,磨得锋利的刀面仍旧雪白,没有半点血色。 “我说了,你杀不死我。” 男孩怔愣片刻,意识到她是夏家神就疯了般扑上来,再次将刀狠狠刺进她心脏,连抓带踢,用头撞,用牙齿咬,所有手段都用上,恨着怒骂:“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啊!” 过寿的族老和长子上山来拜夏家神,看到这幕差点吓晕厥,颤着手叫长子“快,快……”,长子也没见过这场景,惊吓得不行,上前要将小孩拉开,但四邻用了拼死的力道,还是后面家丁跑来才七手八脚地把小孩拉开。 族老在长子的搀扶下慌慌张张询问夏家神,小孩被家丁压在地上无法动弹,嘴里还在咒骂:“你们都去死!” 长子往后看一眼,家丁立即将小孩嘴堵住,四邻整个脑袋快要被按进地里,只能呜呜呜地怒喊。 夏家神望向濒死般挣扎的四邻,道:“将他放开吧。” 族老:“可这孩子……” 夏家神:“放开。” 家丁刚松手,四邻就要冲向夏家神,没了刀就用牙齿用手用脚,他被家丁们先一步拦住,没法扑上去就开口大骂,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极尽最恶毒的咒骂诅咒,听得所有人凝眉紧皱。 “放肆!”族老忍不住呵斥。 “放你娘狗屁的肆!你们最好今天弄死我,等我死后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们!还有你,夏家神,什么狗屁神,这种烂人垃圾都守护,你是瘟神扫把星转世吗?” 论骂人,在场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就算真能骂,也不可能当着夏家神的面跟个小孩对骂,所以在场人脸色都很难看,却没一人吭声。 小孩骂到后面嗓子嘶哑,骂着骂着眼里含了泪,又倔强着不愿落下来,骂得更凶了,后面变成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