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也笑:“唤我。” 石瑶故作不知:“小猫。” 花神戳破她的假装:“你知道我名字。” 石瑶就安静不说话了。 金鳞镇犹如一根细刺扎进两人心里,痛,却拔不出。 石瑶有时候会觉得肚子那里隐隐作痛,可伸手去摸时发现是幻觉,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痛苦仿佛刻进她的脑海,时不时就会在夜深人静里跳出来彰显存在。 而花神等待着石瑶叫出他的名字,去她身边救她于水火,可她不曾呼唤,至死都不愿喊出来。 他在那里明白爱,也痛失所爱。 他们最后的离别和相聚那样短暂而惨烈,连一句道别也没法好好说,她不知他会不会变成她担忧的那样,他也不知她最终如何想,只能将她抱在怀里,不敢松手。 他的一次松手,她就离开了他。 大雪扑簌簌地落,身后屋里传来笑声,两人静静沉默着。 石瑶摸着花盆边沿的手指冰凉,她说:“我没想过,你会用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花神没有说话。 他现在是一棵树,当他将自己情绪隐藏起来时,石瑶就没办法从一棵树那里分辨他的喜怒,她问:“如果,如果缘起术带不回我,你要怎么办?” 关于缘起术丹丹并没有说太多,石瑶问时也含糊其辞,她旁敲侧击隐约猜出几分——燃烧神格,她现在想起还觉得后怕,那是神明最核心的存在啊!神格燃尽,神明不复存在。 要是我回不来呢? 很多次她想要质问,可面对那个娇气得不行的小花树,心疼得哄都来不及,哪里舍得质问。 她只能将这种后怕藏在心里。 其实她心里早已有答案,她最害怕的情况已经发生——她的花神,将她从死亡拉回现实的花神,变成了她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 老屠夫的爱,随着信仰传递给了花神吗? 石瑶不懂,她想不通,她觉得不该是这样,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承受无尽的苦楚。 老屠夫的信仰里有爱,她却忘了,她的信仰也有爱。 花神没有回答石瑶的问题,而是问她:“你愿意回来吗?” “愿意的,”石瑶没有半分犹豫,“还能回到你身边,我是愿意的。虽然还能投胎,会有下辈子,可只要不是这个我,不是认识你爱你的我,就不是我。” 花神:“即便忍受漫长时间的寂寞?” 石瑶:“即便忍受漫长时间的寂寞。” 听到石瑶斩钉截铁的回答,花神开心的情绪骤然膨胀,透过薄薄的玻璃隔档,往石瑶这边透了过来,驱散她心里仍旧令人心悸的后怕和担忧。 石瑶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知道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吐露这些情绪,事已至此,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更改,她只在心里庆幸,幸好河神在场,幸好花神是神明,而非普通人,亦非妖精鬼怪。 平复心情后石瑶晃晃花树,问他:“这个是什么结婚现场的誓词吗?” 花神:“嗯?” 石瑶:“即便忍受漫长时间的寂寞,即便我的花神大人有时幼稚得像个小朋友,也非常爱吃醋,我也愿意来到他身边,爱他,护他,与他共度余生。” 花神长久地安静下来。 石瑶等了等,又等了等,忍不住怒道:“兮华先生,你这个反应是要被老婆揍的知道吗?” 石瑶气不过要将花树扔进大雪里时,花神忽然低声温柔说:“我爱你,与生命同期。” 62 花神的突然告白将她砸懵了, 她是习惯时不时就对花神表白,但还不是很习惯被表白,虽然她知道花神喜欢她, 可可, 可突然就说爱她…… 石瑶一口气憋着没敢呼吸, 待她整张脸通红时满心膨胀的欢喜化作压抑的低呼:“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能这样啊!你又不在,表白完是要接吻的, 我难道跟一棵树接吻吗?!啊啊啊, 我好气啊!” 花神的闷笑从感知里传来, 不再提石瑶不唤他名字的事。 石瑶:“你还笑!跟你讲我要记在账上,等你出来你必须还给我。” 花神笑着“嗯”了下,问:“几次?” 石瑶装模作样地捏着下巴思索:“我家兮华先生第一次表白,肯定羞涩得很,不能太过分, 不多算, 三次吧。” 花神闷笑说:“嗯,兮华先生觉得自家妻子很可爱, 肯定会忍不住再多两次。” 啊啊啊,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石瑶被他撩得不行, 满心满眼都是抱他亲他,她憋了憋才将那种疯狂的悸动和面红耳赤压下,咬牙气道:“你不许再撩我了!” 花神又是那种闷闷的、苏苏的笑。 一年前的第一场大雪, 花神背着她在雪中漫步,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她抱着他在屋檐下静静看雪。 “我醒来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棵花树, 他们叫他花大人,还有个小男孩总是去找花大人。”石瑶问,“那是你吗?” 花神:“嗯。” 石瑶:“那后来呢?那个疯子道人还活着吗?我们找到那个王八蛋把他杀了吧?” 她醒来时真的是要气死了,要是那疯子道人对花神用邪门歪道没遭报应,还成功长生,她真的要学清台找他一辈子! 妈的,还是好气! 花神语气却很平静:“死了。” 疯癫道人妄图对刚诞生的花神使用邪术获得长生,造成的动静惊动守护那片土地的土地神,邪术被阻止,道人反噬而死。但新花神情况不太好,他的本体被分割,又因邪术失去活性,信仰之力也不够他自我恢复。 知道石瑶无法释怀,他说着后续:“土地神来得及时,救下我后又赶去我的诞生之地,找到一截还未完全断绝生气的根,将其养在息壤之中,又找来金精,混合本体做成雕塑让我暂时寄宿。” 花神提起这些时没有太多情绪,石瑶轻声说:“所以土地神将你送去培花世家,是助你收集信仰,这个不生长的花盆,就是那截断根?” 花神:“嗯,这是很久前的事情,不必再介怀。人类求取长生的手段层出不穷,但没有一例能成,这是自然规则,不可逾越。” “啊,我这样算长生吗?”石瑶注意力转到长生上。 她对自己的状态一直很好奇,这个身体不用吃不用睡,只是她人类习惯改不掉,也不乐意改,就维持着正常人类生活,她问:“我现在是个什么,人?还是神?” 花神似乎也被难到了,他停顿片刻,说:“神明拥有伴侣并非异事,最常见的是家神,他们从人类中来,情感比其他神明更充沛,所以经常会看到家神有伴侣。” “其他神明少有伴侣,但并非没有,只是有届土地神同凡人女子结缘起后,那女子被杀,连带土地神一同陨落,此后就鲜少有神明使用缘起术。你的情况又和那女子不同……” 明白,毕竟她是死过一……嗯两回的人,还不是这个世界的,确实没法从其他神明伴侣找到相似点。 “缘起术会追根溯源,无论人、精怪、神明,永世都无法脱离,而你借缘起术由死而生,非人非鬼也非神,嗯,大概也算半人半鬼半神。” 石瑶:“啊,原来我是个这么独特的存在。” 花神:“阳间不容鬼,所以你需借信仰掩盖鬼态。” 石瑶想了想,真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像是寄生在花神心脏上的菌丝,吸取他的力量生存,又同他共生死。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她家花神大概是最脆皮的神明——杀她,花神陨;信仰不够,她鬼态现,死,花神还是陨;信仰没了,两人齐齐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