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滴落(2 / 2)

他看看自己骨节突出,肤色白皙的手。没有瑕疵,没有左手手背上的那颗红痣,这不是他的手。不仅是手,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一处属于他。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林蹊,是个偷了别人光阴岁月的鬼。

既如此……

林蹊轻轻抽进口气,将那股气息盘绕在胸口撑住,尽可能平淡地说道:“姜老师,你快走吧,别误了上班,一会儿我自己去就好。”

……

姜秉口中轻啧一声,坐到另一边沙发上,正色道:“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反正也顺路,都该上班了,你把我赶走干什么?”

林蹊心里火气乍起,怎么甩不掉呢还,从前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是一点儿不剩了吗?有的话不要让他说的这么明白,难道相见时难别亦难,姜秉自己不知道吗?踩着台阶自己走下去那么难吗?还非得要他林蹊剖出心头血肉并且笑得坦然无事,把他亲手推走不成?

谁来心疼心疼他呢?

……也罢。

林蹊咬咬牙:“我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秉居然这时不再装傻,正色道:“你不就是觉得我重活一次,是难得的新生,而你是个鬼,占了别人的身子,应该离我远点,因为什么……什么来着?哦,对,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林蹊僵住了。

姜秉一双锋利的眼睛锁定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是不是?”

林蹊面上有些不受控住的抽动,一句入乡随俗的话从心头涌到嘴边,控制不住那股喷涌而出的渴望。

“你他妈……”

“芜湖?”姜秉的脸松了下来,笑着吹了声口哨。“小林老师啊,这句现代人的精华算是被你玩儿明白了啊。”他走上前来,拍拍林蹊的肩膀,语重心长:“没事儿少看点儿什么清水滴落,多说几句国粹,压力大了要释放,你自己憋着算怎么回事儿,憋坏了谁负责?不是苦了你自己吗?”

林蹊抬眼瞪了过去,咬咬下嘴唇,刚要开口。

“哎呀,都跟你说了,别咬嘴唇……”姜秉伸出手来。林蹊不解,却突然觉得对方的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直到那触感突兀从唇上传来,陌生,却又让他觉得有种时空倒掉的熟悉。

姜秉的大拇指抵住了林蹊的唇,微一用力,逼他松开了咬着唇的牙齿。

林蹊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一时间连闪躲都忘了,只觉得唇上酥麻,触感犹如蚌肉碰到了海边的一粒沙,只是还来不及闭紧自己的壳,却发现紧跟着的是铺天盖地的沙浪。迎头而来过后,即便是收住了外壳,自己周身已满是褪不去的味道。微凉……

“嘶……”姜秉抽口气,“怎么嘴唇这么凉,你倒了热水自己没喝吗?”

说完,大拇指抹过林蹊的嘴唇,似乎犹觉不足,又像想再试试温度,便向他上下唇缝处轻轻探了探。

“嗯,果然,你的嘴好凉。”姜秉收回手来,对林蹊眨着眼点点头。

“你还是要多喝点水啊,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可不好,年轻人,也是要注意保养的。”

随即自顾自地扭过身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

客厅的表犹自喧嚣,秒针一点一滴走过表盘,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蹊坐在清早迷蒙的雾气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晨光里,半晌不动。直到浴室传来水声,林蹊才猛地抽了一口气进去,大口呼吸几下,一手轻抚着胸口,微微弯腰看向浴室门缝透出来的灯光。

刚刚……那是谁?那是在干什么?那是姜秉吗?是林秉吗?是……在……

林蹊大脑一片混乱,数不清的词汇争先恐后噼里啪啦向外冒出来,像地下的泉眼,汩汩上行。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手来,双手捂住了下唇,眼珠控制不住地震颤着,若是面前有镜子,他便能看到自己眼中潋滟的一片水雾和瞳孔深处不易察觉的微光。只是他看不到,只是用手轻轻碰着方才被姜秉用大拇指划过的地方。

突然,脑中过电般的,林蹊突然发现……

读心失灵了???

方才姜秉和自己有了……身体接触,但他的耳边依旧寂静无声,除了……

林蹊的手不自觉用上些力气,在胸口摁了下去,直到把衣服揉出皱来。

除了他的心脏擂鼓般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而那边,进了浴室的姜秉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把水龙头打开,放任水空空流着。若是不这么做,只怕林蹊也会不好意思……如果他会的话……

只是姜秉自己……

他脑中满是林蹊方才的眼神,那片雾气,像是勾人犯罪的旋涡,深不见底,却格外引人遐思。

他下意识低头,身子轻轻靠在冰凉一片的墙上,却仍觉得周身燥热。他抬起手,抵在眼前遮住满室光亮,声音低沉,甚至比他刚醒的时候更沙哑了。

“没出息啊,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