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他觉得古怪的是,王九郎死在一名伎子的床上,直到晚间时分,那个伎子都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派人搜寻未果,正要向金吾卫求助时,她却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了官廨门口。
脱簪待罪,前来自首。
所陈述的罪行,竟是与卢义共同跌入水中后,自己游上岸,却没有找人求救,才致他溺死湖中。
可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问及王九郎,她却缄口不言,一概称作不知。
他也不再怜香惜玉,让狱吏上刑,一番刑罚下来,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女子,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莫名的,他想起了至今没有露面的卢四公子。
窗外雪还在下个不停,一名书吏搓着手走来,鼻头冻得通红。
“温大人,长安县崔大人亲自来访,看样子是不愿将这个案子拱手让人。”
温崇冷哼一声,心道,到底是年轻人,还以为老夫要抢你的功绩;这种烫手山芋,若非不能推脱,他还想通通给踢出去!
*
风高雪寒,除却晚间留值的官员,其余人都早早归家,路过京兆府,却见里面仍如往常一样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松散。
玉娘被狱吏拖上堂中时,不久前还如葱玉般细腻滑软的十指,已经变得血肉模糊,蜀锦织就的衣裙上,也沾满了污泥和血迹。
温法曹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忍不住瞥了一眼堂下角落里静候的两个年轻女郎。
县令崔沼的夫人,他是知道的,同样出自晋阳王氏,不知从哪学来一手仵作之术,还帮过京兆府一些小忙。
另一个,他倒是第一次得见,却早有耳闻。
——陛下亲封的太医署女官沈峤,听说医术高超,最擅长疡科。
这两个人遇在了一起,即使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再三思量。
惊堂木一声清响,神游天外的衙役登时整肃了面色,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跪倒在地的美艳女子。
“疑犯陈氏,本官问你,你在碧漾湖边与卢义的打斗中,可否有伤到他?”
陈玉娘低头望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沉默片刻,才道:“小女子身娇体弱,如何是卢三爷的对手?但挣扎之下,也说不准,奴记不清了。”
沈峤与王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两人虽刚刚认识,甚至还未来得及深谈,已然有了一见如故之感。
方才在京兆府衙的仵作房中,两人合力,细细检查了已经发硬的尸体。
面部青紫,脖颈处还能隐隐看见的勒痕,绀色的指甲……这些与溺亡并不相符的特征,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们:在落水之前,他就已经窒息休克,甚至,已经死去。
温法曹冷冷地道:“是么?可仵作验尸却发现,逝者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乃是窒息而亡,这也是你所为吗?”
陈玉娘的身躯微微抖了抖,手心里沁出了湿漉漉的冷汗。
“大人……”
她的声音似珠玉落盘,如泣如诉,泪眼朦胧地看向温法曹,修行不稳的年轻衙役见到如此娇花,都是心中一颤。
“奴好害怕,奴真的不记得了……”
美色在前,温法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兴致,心下愈加沉重。
她几乎是在挑衅。
她铁了心不说出当时的情景,显然是在为什么人隐瞒。
直觉告诉他,不要再问下去了,还是等明日,推给府尹大人才是。
暮鼓声响过一回,终于退堂。
沈峤随着人群走出京兆府,远远瞧见正门外屹立的登闻鼓。
这座为百姓伸冤而设立的庞然大物,顶端已被积雪覆了一层白。
据说已经很久未曾响起过。
是吏治清明,百姓毫无冤情吗?
恐怕未必。
沈峤才看过一场堂审断案,在那些将言未言的含蓄问答里,她看见了政/治的考量、权势的博弈、利益的交换,但独独没有看到律法的公正。
卢义此人,游荡于律法之外,不择手段地从底层百姓身上榨取钱财,他死了倒也毫不可惜。
但他的死,还真是应了宁嘉公主那句:不过是用更大的权势来压倒权势。
这是在深化着世间的不公,而非消解。
“阿峤,看那边,着火了!”
沈峤从思绪中抽出神来,看向邓玄籍所指的方向。
浓烟滚滚,烧得天际都泛起了一片深红。
“那是平康坊,”崔沼喃喃道,突然脸色大变,“糟了,是春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