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多少个三年过去,再回长安城,曲江如故、骊山依旧,当年宫阙、当年故人,却早已俱作飞烟。
铺子中的伙计很快上前招呼。
沈峤自昨日午间起,都没怎么吃东西,还饮了酒,胃里早就空空荡荡。
点了粥和胡饼,又随意要了几样糕点,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食就端上了桌案。
这处小食铺不愧是权贵往来之所,做出来的糕点,单看卖相,精美雅致,已经不输于后世了。
渭南枣个大味甜,且容易贮存,铺中的招牌软枣糕,也是名不虚传,甜而不腻,软而不粘,邓玄籍见沈峤吃得喜欢,暗暗记在心中。
“邓郎君,方才有贵人前来,已经为两位结过了帐。”
掌柜的匆匆上前,言辞间恭敬却不谄媚。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容貌并不十分出众,举止间十分利落,颇有些潇洒爽朗的江湖气。
邓玄籍可不觉得自己能得他如此对待,多半是因着那位“贵人”。
可无功不受禄,陌生人没来由的示好,多半另有所图,他不愿混混沌沌地接受。
他轻抿一口茶水,笑问:“能被程掌柜称作贵人的,不知是怎样的大人物?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沈峤也转过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程掌柜。
“邓郎君说笑了,某一介商贾,如何称得上引荐?不过是当个跑腿的而已。”
她大笑几声,又道:“不过,贵人的确邀两位酒饱饭足之后,去楼上一坐,某可代为引路。”
桌上只余下几块糕点,沈峤想了想,直接道:“让人久等,不免失礼,不如此刻过去,桌上剩余的,烦请掌柜令人帮我们打包就是。”
她说得坦坦荡荡,似是不觉得有何不对之处,程掌柜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瞧了瞧邓玄籍。
此时虽并不盛奢靡之风,高门子弟外出饮食,却也讲究排场,宁可多点,绝不能缺了,至于打包,更是被视作小气的行为。
若酒席上真有人如此,那可真是丢尽了面子。
邓玄籍也道:“就按沈医正说的来做。”
程掌柜心中无论如何百转千回,也不好直接提醒反驳,微笑着给手下伙计使了个眼色。
玉麟糕坊的三楼,即使是高官权贵,也少有人踏足过,甚至有人猜测,那或许是专门为皇帝准备的。
穿过好几重木门,无窗的走廊里只有几盏灯烛闪烁,映得木壁昏昏黄黄,不像是酒楼雅间,倒透出些森然鬼气。
沈峤环视一周,不由出声提醒:“这里窗户太少,木构建筑若不小心被点燃,浓烟呛起,怕是都不好逃生。”
邓玄籍已然习惯了沈峤偶尔有些奇特的关注点,深有同感:“不错,居安思危,程掌柜还是该做些改进。”
这两人一唱一和,将玉麟糕坊引以为傲的密室布局说得一文不值,似乎哪哪都是问题,程掌柜面上热情淡了几分,微微有些不愉。
“沈医正就是这样咒孤的?”
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琉璃屏风后,传出一道冷冽的声音。
是太子。
沈峤并不觉得意外,无奈解释道:“《易》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臣不敢自封君子,但对此话深以为然,一直记在心中。”2
说罢,又不甚走心地加了一句:“不过殿下的安危,自然是再怎么操心也不为过的。”
太子莫名觉得后一句很是敷衍,轻嗤一声,并不出面:“你和你那位表哥,倒是有些相似之处,说话一套一套的。哦,你竟然也读过《易》?”
话毕,他忽然想起了宁嘉公主,这个皇妹,也是博学善辩,常常逗得父皇心情欢畅。
还好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三皇子没有这样的性格、学识,否则,就更是他的劲敌。
想到这些,他不由一阵头疼,接过侍者手中的药水,顿时好了许多。
太子问话,沈峤不好不答。
“家中并不拘着我读书。”
她隐约闻到一股香灰味儿,又听见太子的饮水声,皱眉提醒道:“殿下在喝药么?我记得太医院近来并未给您开过药方。”
“你们太医总说,治其未病,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古话也说,道医不分家,看来还真是如此。有些道法的人,对孤来说,比你们这些食君禄却少有真本事的太医有用得多。”
他不愿纠缠此事,不待沈峤回答,又好笑道:“我听说,你在楼下舍不得几块糕点。”
光影随着烛芯的摇摆而晃动,屏风上忽明忽暗,沈峤依稀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如今南北皆动荡,战火四起,殿下如今是监军,不会不知粮草的紧张。”
“朝廷已经下令禁止用粮食酿酒,举国之力供应大军。臣不事农桑,却有幸食这样精致的糕点,实在做不到弃之如履。”
“何况,京中普通百姓,糕食这样的精巧物,也多在节令时才会做,臣虽有幸得了官身,也还是天下黎黍间最普通的一个,所谓贵族的礼节,是学不会,也不愿学的。”
太子虽有爱民之心,但这些话、这样的人,平日里是听不到、也见不到的。
闻言一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