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心事重重地从太医署走出,听着街上的行人热闹地议论着岭南王到来的盛况,朱彦明跟在她身后行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沈师妹,你……你住在何处?今日我送你一程吧。”
“师妹?”沈峤听到这个称呼,心头倒是轻松几分,冲他笑笑:“我并非太医署学子,不过有幸待了些时日,当不得你的师妹。”
“不!不!哪里当不得,小娘子聪慧刻苦,必有过人之处,张医令并非徇私之人,他破例允你进入,你……你必然是胜过我们这些男子许多。”
沈峤开刀取核之事已经在太医署中传开,有不信的,还亲自去了曾衙役府上求证,见到那道精妙缝口,纵对开腹之事有疑,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娘子于缝合之道极为精通。
“不过多谢朱兄,送倒是不必了,我住得很远,怕是会耽误你的事。有人就在不远处的柳下等着我。”
沈峤说的是夏至,这几日夏至也学会了赶车,非要每日送她路上来回。
两人目光一同看向柳下,同时愣住,树下除了夏至,还有一个青衫郎君,见沈峤看他,熟练地向她伸出手。
“师妹,”邓玄籍在这两字上加了重音,一瞬不离地看着沈峤,“好久不见。”
沈峤见他身上是便服,就知他已经见过了皇帝,她有太多太多话想问,但身旁还有外人,她只好轻轻拂开他伸来的手,无奈地瞪他一眼。
朱彦明几乎瞬间明白了,这两人关系实在不寻常,那日的郑大人虽然极力想表现出与沈峤很熟,他从细微之处不难看出,那两人是极生疏的。
可现在这位郎君不同,看见他的那一刻,他捕捉到了沈峤眼中一瞬间迸发的光彩,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两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实在太过刺眼,朱彦明只好露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匆匆告辞回去。
“你这两日还是待在我家吧。”
“你怎么来找我了?”
青叶与夏至在前面赶车,沈峤与邓玄籍在车厢沉默许久,突然同时开了口。
两人一愣,脸上带了些笑意,又立马正色。
邓玄籍佯怒道:“两个半月不见,你第一句话,就怪我来找了你?好没良心的姑娘,亏得我日日夜夜担忧你。”
沈峤白他一眼:“你说我这都是为了谁?”
邓玄籍将手覆上她的手背,见她只是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没有挣脱的意思,慢慢地、紧紧地握住。
就这样静静地待了许久,邓玄籍突然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今日宫中,皇帝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个传信邓相的人就如此得你信任吗?”
那一刻,他整个人如在深渊一线,一瞬想出了千万种回答,又一一否决。
“是。”
延英殿内落针可闻,屏风前的内侍们听见这句沉重而有力的回应,都再次深深将头几乎埋到怀里。
有眼力见的都听得出来,皇帝还是起了杀心,这位邓大人明显听了出来,却选择了如此坚定地站在了另一面。
这一声“是”,消去了陛下多少爱才之意啊!
皇帝身边最为得用的王内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好罢,”皇帝面上看不出生气,反而温和一笑,“你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朕却不能明着奖赏,心中有愧啊。朕原本还想许配公主于你,可既然你有如此红颜相伴,这便不妥了。”
皇帝自然从未想过让邓玄籍尚公主,因为无法对朝局起到任何制衡的效果。这样一说,不过是恩威并施罢了。
邓玄籍也明白这一点,但依然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陛下隆恩,是微臣福泽太浅,不足以承受此恩。”
沈峤任由他握着手,与他一同沉寂在长长、长长的静默里,两人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都只容得下对方的身影。街道上胡商的喧嚣,马蹄奔走的律动,全都变为无关紧要的杂音。
她闭上眼睛,道路远远比不上前世随处可见的柏油马路那般平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不停地移动。反手握住那双虎口处磨了一层剑茧的手,明显感觉到他如触电般一颤。
她是喜欢的。
但也仅仅是喜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