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翛报鼓边尘(2 / 2)

边上正给她整髻的莲儿趣道:“看娘子说的,我与莺儿干净是两杵木头桩子?娘子若是生病,我两个就干看着不出力?”

“好好好,”柳露桃对芳时笑道,“咱们莲儿姐最勤心勤力,活计你两个少与她争。”

“谁争?”芳时也笑,“莺儿蹄子,吃娘子娇惯,还做活?不喊人伺候她就是好的。”

柳露桃扯莲儿袖子:“去,把你莺儿妹子叫来也听听,听听她芳时姐平日怎个编排她的。”

“娘子你!”

主仆几个正说笑,蓦地听前院一阵嘈杂,来瑞紧着跑进来说忠勇侯夫人求见。

哎呀,杜氏?自打年后长久没见了,上回听信儿还是她跑去常山侯府大闹一通,今日巴巴地上门做什么?

管她是做什么,不见。

“贵步不临贱地。”柳露桃分付来瑞送客,来瑞应诺出去。

少时,屋内芳时、莲儿都觑着柳露桃脸色不说话,默默安盘盏杯碟伺候朝食。

因时近午时,总不宜多用,柳露桃只捧着一盅丁香槐蜜粥慢慢一勺子一勺子呷,忽地一阵响动,来瑞一叠声:“太太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主子不得空,哎!”

稍间帘子腾地挥开,杜氏两步冲进,芳时上去拦:“太太好歹往客座等候,哪有闯门的道理!”

莲儿悄没声息立到窗炕前头护住柳露桃,那副样子,仿佛进来的是甚么遭癔病的疯婆子,柳露桃偏过脸看。

只见杜氏,一向头发抹茉莉头油齐齐整整的杜氏,腕子上不挂足金釧子不出门的杜氏,今日鬓发缭乱,头面耳环一件没有,脸上也不成样子,没敷粉也没涂胭脂,蜡查黄的脸,憔悴又苍老。

芳时、来瑞两个合力把她往外架掇,她一面挣一面叫道:“我说句话!我和你家娘子说句话!”

闹着也像样子,柳露桃把手中瓷盅搁下,分付:“扶太太过来坐。”

原说请杜氏坐,没想芳时两个稍一松开,她两步扑来窗炕边上跪下,口中哭道:“二夫人,二夫人抬抬手,请方小侯爷也抬抬手,往前二娘多有得罪,她、她年小不知事,请两位抬抬手罢!”

从前她张嘴,叫柳露桃不是贱人就是寅妇,如今倒规规矩矩称一声二夫人。

光说还罢了,杜氏还要扯柳露桃衣摆袖子,莲儿抓她的手不许,柳露桃道:

“太太怎说请我抬手?人是官家下旨拿的,罪状一条一款邸报上也写得分明,个人的因果报应,我怎个抬手?”

杜氏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如此,到底不还赖她得罪小侯爷和夫人?这才有个决撒。那攮千刀的秋千词不是小侯爷亲口诵出来?倘若你两个肯高抬贵手说情,想必官家也不会重罚。”

脸上哪还有从前的倨傲鄙夷,全是伏低央告,约略是见柳露桃神色冷淡,她砰砰砰往地上磕头:

“是,夫人说的是,全赖她自作自受!只是她还年小,她姐姐刚生怀孩儿,哪个经得住这般蹉跎!夫人,夫人,小侯爷一向得官家青眼,听闻您也能跟仁明殿说上话,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替她求求情罢!”

屋内哭的、不哭的,闹的、不闹的,乱成一团。

这时帘子打起,冯妈妈进来要扶杜氏起身:“太太何必如此卑躬屈膝!她心里冷硬得很,岂肯——”

“你住口!”

杜氏猛可截口打断,回身一巴掌扇在她面上,登时把她打得惊叫一声摔伏在地,杜氏又对柳露桃道:

“夫人,夫人,就是这起子空口白牙奴才撺掇,我、我,奴家从前对夫人多有不敬,千错万错都是奴的错,二娘她也是听奴的合计。求求夫人,抬抬手罢!”

说罢又拜,莲儿嫌恶得很,要去捞她起来:“好似我们娘子为难太太似的,实际我们不知道?三番两次上门打砸辱骂,毒恶汤药灌我们娘子,如今又来聒噪。”

两句把杜氏和冯妈妈说住,莲儿又道:“又是诬告我们娘子偷银,又是构陷我们娘子私通,一句你闺女年小就想打发?”

“是,是,”杜氏连连叩首,“她黑心肠、坏良心,夫人怎样发落她也应当,只是千万别要她性命,她、她从前无礼,可再如何夫人如今也还好好儿的不是?”

又教冯妈妈跪下磕头:“你这老刁奴、老虔婆,就是你私自带药来欺侮夫人!”

不由分说又几巴掌,口中大骂不止,冯妈妈不恨主子打她,眼风丝丝缕缕只向柳露桃罩来,躲闪间犹自怨毒不止,边上芳时、莲儿一力拦两人,生怕冲撞。

本来打出去罢了,你们主仆非要闹这么一篇,柳露桃慢条斯理呷清口的茶。

听听,您还如今全须全尾好好儿的呢,这是什么话?

“咳咳。”柳露桃轻咳。

屋内诸女安静,听她道:“若说求情,即便我能替二姐姐向皇后娘娘求情。可大姐姐的情,我也求不来。”

是呀,是柳青雪惹着皇后么?是曾经宠冠六宫、生子夺权的贵妃柳霜桥惹着皇后娘娘。

杜氏听口风,不安道:“夫人的意思?”

柳露桃道:“宫中事是宫中事,朝中事是朝中事,邸报想必太太也瞧过,你柳家的事,更多是朝中事。”

又道:“忠勇侯府自也有门人交游替着说话,只是,恕我直言,这档口贵妃党的朝臣在官家跟前,说不上话罢?”

那可不,谁敢多言?都巴不得摘干净。

柳露桃装模作样把长眉皱起:“按说,我倒与翰林院沈学士、秘书省几位正事有些交情,或者能请他们说一说,只是……”

“只是什么?”杜氏赶着问。

“只是如今看着风声,只凭往日交情,恐讨不来这份脸面。”柳露桃眼睛半阖,幽幽瞟杜氏一眼。

这弦儿冯妈妈听得了,立即瞪眼:“一句半句不肯说,伸手就要钱!”对杜氏道,“太太万不可听她蛊惑,小寅妇净敲竹杠!”

“住嘴!”杜氏喝道,胡乱抹过脸站起身,“一起子没见识的奴才,没个利市怎好请人办事?奴晓得,奴这就回府筹备。”

她千恩万谢出去,临走还把冯妈妈一脚踹翻在地,说请夫人发落。

把杜氏送出去,冯氏在地上撒泼骂娘,芳时问怎生是好,柳露桃道:“关到柴房,口中塞上,看吵着邻里。”

来瑞又问是否到沈府打点,柳露桃摆手:“谁?贩盐的打雕銮?闲的?不去。”

钱照收,说情走动?想美事儿呢。柳露桃净手匀面,从新躺回榻上养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