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真身烧灰烬(2 / 2)

在后宫按理说,正三品婕妤往上方可传步辇,可柳青雪不要强要不拿强拿,她姐姐得宠又有孕,夏天里忠勇伯又加五百户,如此荣宠,哪个敢真的拿规矩压她?只得给她传来步辇。

雕宝螺钿,金阶绣垫,柳青雪往上一坐,居高临下对柳露桃道:

“你随行吧。”

你随行吧,轻飘飘四个字,开启她招摇过市给柳露桃找不痛快的旅程。

先是吩咐不必直直往明春殿去,明春殿就是淑妃如今的居所,不去她姐姐处却往哪去?她吩咐的,先往宫门口绕一圈。

午时的宴,这会子正是各家太太夫人进宫的档口,这一绕,可就都见着:昔日冒名的常山侯少夫人素衣简饰,随侍在货真价实的侯府少夫人步辇旁。

如一名丫鬟仆妇一般。

人人耳中听得、眼中看得,都分明,步辇上坐的那位没个闲,没口子地发号施令,不停指使步辇下的素衣女子,不是叫她打扇就是叫她点香,甚至抻着腿说鞋上沾染灰尘,教给她擦掇干净。

周遭明的暗的,一缕一道,目光汇聚,宫门口、开阔地,往来贵女、宫人太监都睁眼看着,柳青雪扯着声气道:

“怎么?主子说话你推聋扮哑?只顾手折了站着怎的?与我擦鞋。”

柳露桃慢慢抽出手巾抬起手,柳青雪脚上一双红鸳凤嘴鞋,足尖一颗宝珠玲珑,熠熠生辉,柳露桃手巾在那枚珠子上抚一抚。

甚灰尘擦干净没有,不知道,但柳青雪称心如意。

她掸一掸裙子,冲边上不知谁家夫人笑道:“头上戴冠的猴也不是个人样,伺候人的奴才,到哪都合该伺候人。”

那夫人收着淑妃的礼,或者单瞧着柳家得官家青眼,柳露桃与她无冤无仇的,她竟然接柳青雪的茬陪笑道:

“可说呢,就是她先头几年鸠占鹊巢?碍着您的前程,如今不是俯首帖耳。”

“鸠占鹊巢,”柳青雪把这话前后念几遍,展颜笑道,“说的是。”

她是淑妃柳家掌上明珠,她说说得好,谁敢说不是?周遭一片附和,柳露桃垂着头只是不言。

正闹着,仁明殿传话,说宾客齐聚,请淑妃赴宴。

这一路柳青雪倒安生,想是想找的事儿已经找完,也是该聚起精气神等一会子对付戴皇后。

到宴上,有一粉衫女子招呼柳露桃,定睛一瞧是沈素笙,呼,可好了,总算有张友善面孔。

再是宠辱不惊,众人唾弃鄙夷总是有一两分难捱。

柳露桃过去入席坐下,沈素笙悄着声:

“听闻方才她予你好一顿脸色?”

“不妨事。”柳露桃道。

“哼!”沈素笙柳眉倒竖,“你等着,今日有她好看。”

柳露桃四下望望:“就是今日发动?”

“是,皇后娘娘发的话,就在今日。”

行。

太监唱喏开宴。

命妇们行礼磕头,上首娘娘们言笑晏晏、你来我往,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虽说话里话外都有弦儿,明面上总算一派祥和。

中间儿有一道金银蒸蟹,鲜甜可口,只是吃完麻烦些,太太小姐娘娘们都要漱口净手,戴皇后微微一笑,说她新近也得着青雪轩的玄香皂珠,异香扑鼻。

似有若无地,戴皇后意味深长:“即便宫中,如此品相、如此数量的龙涎香也是难得。”

淑妃与有荣焉:“小妹素不是个安生的,走南闯北,在南海置下捕鲸队,这才得着些龙涎。”

戴皇后称赞一番,一面传玄香皂珠和净手盂上来。

有个小宫女儿,不知哪一步看就扭着,手里盘中满满一捧皂珠稀里哗啦四散坠落,眼看——

没落在地上,千巧万巧,边上一尺以外是一排煨热菊花酒的瓯炉,火星旺旺的,火舌吞噬,顷刻间将这小宫女手上跌出去的皂珠染上火星,焚烧起来。

宫女速即跪倒在地,口称皇后娘娘恕罪,沈昭仪劝道:“大喜的日子,娘娘不罚她罢。”

戴皇后道:“说的是,再说龙涎香点炉原也相宜,不算你大错,你下去罢。”

这句一出,淑妃左手边柳青雪面孔一白。

柳露桃和沈素笙在下瞧得真切,真就一下子面白如纸。

能不白么?真的龙涎燃之愈香,且不褪色,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也能焚上半日。可用猪膏熬制的假龙涎,烧之即发腥发臭,且不消多时就能露出本色,再一时油脂燃尽,半点残渣不剩。

两者的区分,净手沐浴时放在水里不显,搁在火上原形毕露。

听柳青雪向她姐姐进言:“这许多……龙涎,燃在这里也是浪费,姐姐,我去收了吧?”

柳霜桥还没及答话,上首戴皇后笑道:“说的也是,不过不劳淑妃小妹动手。来人,熄灭些儿,收集起来,慢慢儿本宫点了就是。”

她是皇后,她如此亲善俭朴,座中一片赞叹。

赞叹声还没落呢,听见拾掇瓯炉的宫人一声惊呼:

“呀,这是甚么龙涎,怎烧这一会子就熔了?”

手臂一扬,掌中瓯炉高举得满座可见,却哪里还有黑琥珀一般的龙涎香块?只有黑焦焦、油忽忽的一团。

又有宫人道:“不像龙涎,道像是猪膏。”

“猪膏?她家的皂珠竟然用猪膏?”众人惊疑不定,眼风丝丝缕缕瞟向淑妃和柳青雪。

唯柳露桃眼神稳稳当当落在面前三寸。

众目睽睽议论纷纷,这滋味你也尝尝啊青雪姐姐,柳露桃一盏菊花佳酿淡定一饮而尽。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