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翠羽叫上前:“这个丫头,对你总没个恭敬,我说过她,又教她在天井里罚跪,如今她知道错,一心只想将功补罪。”
柳露桃不动声色:“夫人意思是?”
“要我说,”柳青雪道,“她的罪只有妹妹能定项,全权交予妹妹发落。”
说着推翠羽一把,翠羽不情不愿过来磕头:“听凭娘子处置。”
到这份上,情上面上,赶人走是不能,只得把翠羽留下,教芳时领着去看住处。
似乎也就如此,柳青雪坐不一时也就告辞,立在门首处依依道:“不搅扰小侯爷晚间给你做生日。”
柳露桃宠辱不惊八风不动:“恭送夫人。”
值什么?祸来挡不住,今日是好日子,不为着不相干的人留心。
午后沈素笙过来,也是好一遛的礼。
先头年节里,宫中娘娘要请岁符、供奉海灯,淑妃好娇态,对官家说她来主持,生把戴皇后的权夺来,又吩咐各宫上供,虽说没把话透在明里,实际她伸手要钱哪个敢不从?
数目不小,沈惠箫姊妹两个,不愿将窘境告诉家里,唯恐两个老人吃忧心,私底下四处筹银,后来是柳露桃听说,帮衬不少,这才一解困境。
沈素笙今日一是来拜寿,二就是来谢她的仗义援手。
次后是樊玉离登门,一应贺仪罢了,此外还带着两个唱的,只说来给添添丝竹喜气。
两个丫头在堂下拜过,轻展鲛绡、缓拨朱弦,唱一套《高阳台》“佳景良辰”。
樊玉离趁空相问:
“露娘,你给相看相看,三月三上巳日官家要到金明池踏青冶游,早先递出话来,点的我楼中的唱。这两个哪个堪此重任?”
柳露桃凝神倾听,摇摇头,又细看两人,道:“官家不工词曲,至多听个响儿,两个妹妹的琵琶要说他都不配听。”
这话,樊玉离打她一下子说她几个脑袋,到底也撑不住笑。
只是还要追问。
柳露桃观得茧儿,道:“当今淑妃,桃李艳丽,再好的颜色也无出其右者。”
艳丽,是比不过,倘若樊乐楼一心要举荐人,只有在旁的门道上花心思。
樊玉离道:“正是说的,”手指一指右边的姑娘,“她叫映梨,是南人,素日也喜清淡颜色衣饰,你觉着如何?”
“天然俏丽,婉兮清扬。”柳露桃颔首。
“就她了。”
两人又说一会子的话,眼看天色向晚,樊玉离起身告辞。
晚间方闲庭自然亲至上寿,寿桃、寿面备得齐当,柳露桃被两个姑娘勾得技痒,取来琵琶弹河满子“对镜偷匀玉箸”。
初时歌喉曼曼,方闲庭陶陶而醉击盏而和。
次后唱到“问看几许怜才意,两蛾藏尽离愁”,方闲庭不依:
“甚么离愁?你要上哪去?”
柳露桃丢开琵琶,笑道:“我那也不上,是你,你要归家。”
一下把方闲庭说住,只觉着城东到城西也忒远,路途之遥,好比大江架无路、天河眠鹊桥,走来搂住柳露桃:“我也舍不得你。”
两心侬侬,两情缱绻,方闲庭又把手祝一杯寿酒,与柳露桃两个上榻安寝。
其间说不尽的绸缪、诉不完的相思,当下怎个成事?一个把玉箫紧奏一个把香檀慢吐,春水乍破灵犀透点,一泉流响渐渐,双凫在肩飞飞,恩爱无尽美意无双,个中情浓不在言表。
一遭放出去,方闲庭万般不舍,柳露桃食指一勾,令他附耳过来。
原来今日收下的贺仪虽还未及清点,但柳露桃左思右想,总觉着柳青雪送来的东西有事。
不是礼物有事,是装礼物的箱子,有事。
方才席间一寸心事不能定止,柳露桃亲自到库房看,掂抬重量果然不对,几匹衣料绸缎,哪个就重到这份上?里头东西清出来,又找来梅花锉刀在箱子底撬来看,好好柳木板,内里竟然白花花。
白花花的雪花银。
柳露桃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不过做个预备总也没错。
她笑嘻嘻冲方闲庭勾手指:“我有椿事央你,你若依我……”
如此这般在方闲庭耳边说一篇。
不消她说完,方闲庭猛地打挺翻身而起,眼睛奇亮:“果真许我?”
这营生他柳露桃从没依过他!
赶着问何事,柳露桃从枕上起来,懒懒道:“你替我打几只木箱子来。”
箱子?这有何难!慢说木箱子,金箱银箱也使得!当即方闲庭应个满耳满心,又磕巴问:“真、真的?”
真不真,柳露桃教他躺下,细白一只手挽过冠子凑着坐下,冲他问:“真么。”
方闲庭眼睛赤红捰她两只柳条腿,点灯把红蝠展翼、赤芍滴露一般的景色细观一遍。
次日送出去,两人又细细低语一刻,方闲庭在她肿艳艳唇角凑一凑:“我儿,我绝不教你受委屈。”
柳露桃轻轻嗯一声。
倒好了,总算心有灵犀。
我也,不许我自己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