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烹茶客来新(2 / 2)

柳露桃反问:“什么恩惠?”

杜氏也不敢声量太高,等闲看传出去好听,声气都压在嗓子里,嘶嘶的:“你是什么出身,院子里卖唱的姐儿!你如今呢?你当上养尊处优的侯夫人,不是我儿襄助你?没她哪有你这几年好日子!”

柳露桃径自闷一口清茶,苦涩的味道呛她一个激灵。

咽进这口苦,她说:“恩惠二字,太太也少说。”

“没她我过不上如今的日子,没我,她也过不上她如今的日子。”

柳姐姐是个干大事的人,柳露桃听她说过一句话,说青雪是她原本的名字,她要将青雪轩开遍大江南北。

好手腕,好才学,好志向,柳露桃不明白她说原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也不很明白她口中许许多多的新鲜奇巧物什,但真心为她欢喜。

倘若,她没骗过她,就好了。

是柳露桃想要攀高枝当什么侯夫人?不是的,是柳青雪,三年前的一日将她骗进柳府,不知怎的她眼前一晕。

再醒来,神志迷离周身映红,头上蒙的什么也是红彤彤,高大的男人雄劲的手,与她躺进婚帐。

睡去时人事不知,醒来时,已是知了人事。

果然真是天大的恩惠。

再抬眼看看杜氏,哪还有方进来时的笑模样?眼角倒竖嘴唇绷直,看柳露桃像是看一件不入流的碍眼货物,口口声声的“你姐姐”仿佛还在耳畔。

为何?柳露桃不禁气苦,听凭取弃,咱是什么天生贱命?

“官家或许不追究,”她一点一点笑起来,“那是淑妃圣眷浓厚的缘故。太太,您猜猜,小侯爷待二姐姐,有没有这一份眷恋呢?”

一个使手段欺骗他的人,一个看不上与他成婚的人,方闲庭会怎样看待呢。

做得成大买卖、揣摩得出圣意,你们还能左右人心吗。

一瞬间杜氏脸色难看无比,冷声道:“你少贴占旁人的幌子,也少上小侯爷跟前吹风,你的身世掀出去你也不好看。”

柳露桃答:“是不很好看,好处是我只有一个人的脸面,哪儿比得上柳家,一家子的脸面自然比我大得多。”

杜氏腾地起身:“好个尖嘴利齿,平日瞧你性子安静,常言道咬人的狗不叫,果真是金刚经。”

声声气气的,又聒噪几句,柳露桃只顾不理会,这杜氏竟礼数也不顾,冷着面皮离去。

芳时战战兢兢进来,柳露桃招呼她坐下。

先前她端进来四色果皮蒸酥香气盈盈,搁着平白糟蹋东西呢?柳露桃绝口不提柳青雪的笺子,领着用点心。

看样子芳时很想问一句,可柳露桃手中茶筅子随意拨,转说起府中还有何事未竟。

月前的帐,芳时说门上的小厮来瑞有些个估三占四的毛病,惯贪几十几百的挑水运炭钱,柳露桃说不算大事。

再一件禁军车都指挥使家大娘的帖还没回,她家大姐转月初上寿,那指挥使和侯府是故交,礼单少不得要往前院递一递,请老侯爷掌掌眼。

芳时又提起一茬,说戴府又遣牙子来说项,想典西郊一座庄子。

柳露桃手里茯苓糕停一停。

要她拿主意,西郊那地界紧贴琼林苑,再过去就是官家下旨新凿的金明池,出檐的椽儿先朽烂,在那置有地总是打眼,不如趁早典出去。

奈何老侯爷与戴相不合,总不吐口,还得想法子好生劝劝。

这就不是一日之功,今日还有甚么?没了罢。

芳时忍不得的,问:“要不,真就捅到郎君跟前?郎君看重您,不会平白赶您出去的。”

柳露桃只是笑:“再说罢。”

又坐一会子,看到未牌上,方闲庭再有两刻钟下衙归家,柳露桃亲自净手磨一盅杏仁。

芳时知局,说娘子今日这身素淡些,清水绫的对袄蜜曷色缎裙,头上也只有一只攒珍珠的冠,既然要见郎君不若上心打扮。

柳露桃说不必。

待方闲庭回府,柳露桃的杏仁饧刚从火上过完一遛,芳时按教的迳到书房说话,说我们娘子亲手做羹汤,问郎君可要尝尝,方闲庭随口想传,可眨眼间改换主意,改到柳露桃房中用。

“官人,”柳露桃插手见礼,“今日劳累?”

见完礼给方闲庭脱氅子、接递手炉让到上首,自也坐下,转传杏仁饧。

这玩意,方闲庭早年在建州带兵,少不得有些个经年的旧伤,常年敷用金石散,是药三分毒,金石散药力悍热,方闲庭难免落下些目热赤痛的血热毛病,柳露桃观得弦儿,镇日多顿杏仁、栀子等物,权当凉血解毒。

她亲手做的,她却不亲手端,也不伺候服用,只懒懒倚在桌几一角,方闲庭一瞧她这懒怠神色,再看看她一身的家常穿戴,索性将晚膳传来,一并用了。

席间夫妻两个说些体己话,方闲庭也说:“你今日穿戴简素。”

柳露桃随口道:“家里又不出去访亲拜友,哪个涂脂抹粉做什么。”

方闲庭手中箸儿停一刻,看一眼她,似乎有话又没说。

一晌才没头没脑指点道:“不走亲访友也可稍打扮鲜艳些。”

柳露桃笑靥绽开:“知道了。”

饭毕,方闲庭说明日再来陪夫人,柳露桃没一句埋怨挽留,屈膝颔首送人出去。

出门前方闲庭脚步顿一顿,说夫人手艺日益精进,柳露桃低眉顺目:“官人用着舒心就好。”

方闲庭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柳露桃遥遥一叹:“怕也吃不上几日了。”

边上芳时跟着叹气:“奴就说,娘子不是那等爱慕荣华的人,潜心替郎君料理家务,不愿出去也是念着与郎君的恩情,是不是?”

柳露桃扭回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