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支柱(1 / 2)

“大家好,我叫唐翎。”

主席台上清冽的少年音带着安静和睦的旺盛,清爽地像一阵散着阳光气息的风。

原本热得全身瘫软的宁夏瞬间恢复了活力,好似小鱼般蹦跳,根本没有发现花匠已经离开。

少年下颌线流畅地斜切在脖子上,流露出这个年纪独有的傲气,蓬松利索又毛茸茸的短发,衬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那是年轻男孩子特有的空荡的阳光感,透着强烈的温润气和亲和力,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蒲公英。

白T恤、牛仔裤、白球鞋,简单清爽的随性感不自藻饰,是宽舒的,素净的,崭新的,与尘土人间互斥的。均匀地散发着纯洁和清澈,能让人想起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譬如干净的氧气,正午喷薄的阳光,满是风的山海。

他比宁夏大一岁,身上总是带着漂不干净的洗衣粉清香,特别是盛夏,每当他出现在身后,那股味道会突然唤醒每一根被太阳晒得慵懒迟钝的神经末梢,告诉大脑:他来了。

“唐翎,不许揪我辫子!”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是我?”

他是陪宁夏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世上最最美好的人。

是宁夏最最喜欢的人。

唐翎的母亲小晚娘和夏青黛都是从隔壁村子嫁到萘川的,两人从小同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唐翎和宁夏每年都会回大杂院过暑假。

青山脚下的一户烟村土坯房,几块青石垒起,土黄色的砖墙,大黄狗卧在树枝编的寨门旁,屋子里简陋潮湿,空气里总是浮着不能忽略的霉味,傍晚高高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流动在黄绿的田埂流水之间。

唐翎和宁夏很小的时候就背上竹篓,戴上草帽,卷起裤腿,在农田和花圃帮衬着做一些农活。村子里的老人家路过,总会笑眯眯地把一些糖或者坚果塞到手心。

头顶是南方来的阳光,耳边是细碎的蝉鸣。白日里阳光正毒,两个小孩就到背太阳的一面找块大岩石午睡,伴浮着乡间田野令人心松的蟋蟀声,做一顶美妙荒唐的梦,日落了,就搬上板凳坐在院子里等着开饭,食材都就近,炒白花,青豆米,马桑茶,山药粥,木薯羹,腌脆笋……什么都能尝到,偶尔也跟着外公去县里拉些苗子,坐在蓝色小卡车车斗里的干草垛上,在青山草地茅屋间一摇一晃。

乡山农舍朝齑暮盐的日子对孩童而言从来算不得苦。

唐翎小时候很皮,刚蒸好的给一大家子准备的一笼馒头,他每一个都咬一口,放回去,咬一口,放回去……被大人发现拿笤帚追着满院子打,受不住打了就撒丫子跑远,谁都追不上,一会儿就没影儿了,害得宁唐两家全体出动满世界找。

只有宁夏能找到他,带他回家。有个浅水塘离田场不到三里远,周边野草疯长,细细密密地遮挡着,很少有人去,唐翎每次都会躲到那里。

起名字是个很麻烦的事,所以,宁夏一直叫它“水边”。

“水边”像个秘密基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七彩的糖纸掉进痒痒的软草里,被隐形的蛛网绑住,然后扎根疯长,在往后每一个自由新鲜的夏天重新枯荣。

那里还有一棵棠梨树,它很老,比唐槐爷爷还要老,它很大,庞大到好像足以抵挡岁月。

明黄粹白的小野雏菊摇啊摇,记忆中的一切亲切而安全,好像有些人会一直待在身边。

直到去年隆冬,大杂院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挂满了白布幡,花圈……

唐翎的外婆走了。

家里最后一个老人走了。

以后的暑假还会回到这里吗?

唐翎的父亲唐曾鹤从学校把宁夏唐翎接回来,一下车,大悲咒的声音渗透了整个冬季。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

灵棚,火盆,烧香,冰棺,还没做好的遗像,有交情来帮忙的邻居……

宁夏的两条腿瞬间麻木,像电视机没信号时密密麻麻的雪花,走不动路,被唐翎扶住,喉咙像被皮筋绑死,疼得窒息。

唐翎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在卧虎藏龙的理科班也能保持傲人的成绩,还有半年他就要高考了,最厉害的人会上最厉害的大学。

他总说要给外公外婆挣好多好多钱,现在,他跪在这里,火焰的光影涌动在他脸上,沉默着,给外婆烧了好多好多钱。

红布盖在冰棺上,只能看见一绺灰白头发,宁夏趴在冰棺傻瓜盯着那一绺熟悉的头发,一看就看好久,也不说话,静静地,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到冰棺上,滑下来,一粒接着一粒。

一回头,灶台旁边挂着外婆常穿的那件洗得褪色的棉袄,棉袄被烘烤地蓬松又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