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有家属安置名额,我姐当时已经决定了要去。”
这回说话的变成了父亲,“那更不行。你姐要是也去了,他们两人在那边成了家立了业,一年到头还能回来看我们几次?等我和你妈都病死在床前了她都来不及照顾。至于你姐夫呢,他虽然没你姐前男友家里有钱,但在村里有房有车,日子也过得不错。你姐嫁给他后,就还是在咱这个村里,离得近也方便回家看看。”
“对啊,”母亲也附和,“这嫁村里离得近,你姐要是受了委屈我们也能马上赶过去,等她生完孩子坐月子我们也方便照顾。你看多好。”
章零无言。她早就猜到这个结果,只要一提到姐姐分手的事,母亲肯定满口都是为了女儿着想,避免女儿受委屈;父亲呢,他则依旧是那老一套,关心老了病了总得有人照顾,女儿要是嫁远了谁来伺候他。
章零明白父母希望有孩子能陪在身边照顾晚年的想法,甚至知道母亲看似为女儿幸福担忧的背后其实也暗藏着类似的心思。
这很正常,人都是自私的,父母生育孩子除了延续爱的传承外,大多时候也会想要收取一些可观的报酬,其中也包括对父母老病死时的照顾。这很普遍,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章零只是不能理解,
“你们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回来照顾,就不会再阻拦姐姐嫁到外省。但是为什么,明明我都放弃了保研,愿意回到家里做个高中老师陪在你们身边,为什么你们还要在姐姐的婚事上以死相逼?难道你们说的话、我舍弃的东西都是不算数的吗?”
“还是说,仅仅只是一个女儿的牺牲已经根本满足不了你们?在你们眼里,家人团聚真就那么重要?为了换来外人眼里和谐美满,所以你们甚至觉得姐姐固执坚持了十来年的爱情不重要,觉得我熬夜奋斗了一年又一年的能学习深造的机会也不重要,但为什么,你们却不要求弟弟?”
“他才大二,只是说了句想要毕业后留在域安,你们当天晚上就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存折,盘算家里存款多少够不够在域安买房是不是要去工地上再多挣点儿。”
“但这么多年来,你们又舍不得在我和姐姐身上多出一分钱。姐姐当初中考离高中分数线只差两分,你们舍不得交三千块的择校费就让她去读了中专,但却供弟弟读了两万一年的私立高中;而我呢,从小到大,你们一直让我捡姐姐的旧衣服穿,直到我大学毕业前都没我买过什么新衣裳,但给弟弟买的却是上千块一双的名牌篮球鞋,还给他每月几千块的生活费让他在大学里摆阔装城市人。”
章零冷眼看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的父母,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很久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付出这么多,却不要求弟弟留在家里?”
“为什么,偏偏在考虑到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们想到的不是被你们掏心掏肺付出了一切的儿子,而是这两个被你们忽视了多年的女儿?”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和姐姐是女儿,我们就应该得到的最少付出得最多吗?”
她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母,声线颤抖着,“爸,妈,我和姐姐只是你们的女儿,不是天生爱犯贱的。”
她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山坡。
那里的坡下是村里人栽种粮食的地方,有着好几块土壤肥沃的良田,等到了明年春天,田里会被栽满整齐的秧苗,并寄托着村里人对收获的期盼。
而那里的坡上却是村里人埋葬死人的地方,只有一座又一座贫瘠土壤堆起的坟丘,等到了明年春天,坟上会被覆满杂乱的野草,但没有人会对它们有任何期待。
死人什么也不能负载。
同样在死后被埋在山上的姐姐也是如此。
章零只能看着自己的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对父母的是,对姐姐的也是。
章零看着面前因她的话语而恼怒又悔恨的父母,心底又一次被深深的无力感所塞满。
她终于对父母如此说道,“不用担心我会再给你们添任何负担。我只是因为想多陪姐姐一段时间才会留在家里,等过完年后就会马上离开。”
曾莲芳眉头一跳,熟悉女儿的她似乎已经猜到了女儿接下来的话语。她本能地想要阻止,然而,就像她没能阻止大女儿的死亡一样,她也没能阻止二女儿脱口而出的决绝般的话语。
“所以,请你们不要再管我。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请,不要再管我。”
我已经不想再承担你们任何期待了,也不想再对你们付出任何别的什么。
这是女儿未出口的话,曾莲芳听了出来。
旁边的丈夫已经因为女儿宛如断绝关系般的叛逆话语气得失了理智,他怒骂着。曾莲芳却只是望着女儿捧着花朝山坡上走去的背影。
那个一直被她和丈夫长期忽视着的、却又偏偏凭着好成绩和好工作成为了全家人骄傲的二女儿,第一次地,在她们面前露出了这股抛弃一切的决绝。
她悲哀地发现,那根原本系在她们和二女儿中间的、但自从大女儿死后就越发脆弱的风筝线,此刻终于是彻底地断了。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