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致装了一会儿木雕,没忍住:“其实也有这样的说法的,以前朗州这里是一个古渡口嘛,很多情人都选择去韶月山折枝道别的。”
裴析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取悦了,轻笑一声。
阿致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气压真是低的厉害,虽然没明白人家奇怪的笑点,但总算让气氛和缓下来了。
结果一转头,看见叶韶安的气压更低了,揪着她那个不离身的什么袋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我靠,什么破袋子……”
阿致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就是挺感慨:原来神仙也挺不容易的,也需要骂几句。
她觉得在这艘船上简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太阳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她连忙从船舱里拿出预备好的饭菜,给每个人分了点。
不过她好像忘记了叶韶安仙人的身份,给她也递了一份。
叶韶安拿到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转头。果然,裴析没接阿致分的饭,他给阿致一个烂大街的借口:“不太想吃。”
叶韶安却知道,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
温家向来有午睡的习惯,家里这些护卫女仆都喜欢中午小憩一会儿。
于是等阿致小憩醒来,发现周边的景色已经由朗州城外的光秃秃的山变成了带着些绿意的山峦。
就……挺突然的。
她坐直了身子,笑道:“这……没想到隔得不远,各地的景色差的还挺大的嗷。”
应该是因为这个吧,总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快到了吧。
叶韶安略带怜悯的看了她一眼,告诉她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六点多应该就到了,晚饭不用在船上吃了。”
本来她只是不想坐船那么久,偷偷掐了个指诀给船加速一倍,这样两三天到也不算过于显眼。
她哪里知道裴析也是个不愿意坐船的,也给船施了法,这下一天就到京城了。
希望没有吓到阿致。
谁知道这孩子是个没心眼儿的,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傻笑:“哈哈,那看来你们两都说错了,应该是一天就能到。”
两位护卫尽职地当木雕,还是没说话,但叶韶安在他们眼里感受到了震惊。
不知道是在震惊船的速度还是阿致的缺心眼儿。
等到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船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京城的渡口边。
护卫上前一步,控制船停下来,和岸边的踏板对齐,随后退在一边,等着叶韶安上岸。
这个渡口就在京城内,周遭非常繁华。虽然夜幕降临,但到处都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除了几家大些的银行,其他商铺也是基本上都开着,人潮涌动。
正是冬天,城里没下雪,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驻足几只鸟雀,更显寒冷。
叶韶安从船上下来有些晕,她站离岸边几步,看到渡口正对面立了一块几乎有两个人高的告示板。
阿致看见后激动地凑上去看热闹,看了一会儿,上面除了几张斑驳的寻人启事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以外,就只有一张招聘的单子了。
“京城杨府……诚招……年满十八岁的男子为……为婿?!”
她一惊一乍地大叫,引来旁边过路人不满的目光。
阿致没顾得上管他们,小步跑到叶韶安身边:“仙人,这杨府定有古怪,我们今日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叶韶安正要开口,回头望了一眼裴析。
裴析忽然想起一件事,沉声道:“今年早春的时候,杨府出过些事情。听闻杨家的小姐为了逃婚离家出走,我与少爷前去的时候才扑了个空。眼下这个帖子,未必是真的。”
叶韶安:……
这位朋友不会真的当杜子渐当上瘾,真的角色代入了吧。
阿致也在一边劝说:“就算杨小姐当时离家出走,这都大半年过去了,指不定已经回来了呢。”
做人的意见达成一致,做鬼的无话可说,跟着他们一道去杨府。
杨府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坐落在京城靠近城中心的地方,离渡口不远。阿致觉得就这么走过去没什么面子,临到半途去旁边租车行租了一个时髦的黑色小轿车,还顺带为司机租了一副手套。
结果一问,两个木雕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会开车。
合着真是当个摆设来的呗。
叶韶安余光见裴析步子一动,似乎是想要上前,她抢先一步接过手套:“我会开车,让我来开。”
阿致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叶韶安拍拍她的肩:“气派就行。”
等到到了目的地,他们才反应过来叶韶安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着门口的护卫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我们几人进京,见到渡口前的告示,特来一问……你们这里还招女婿吗?”
那侍卫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姑娘是个司机,更没想到这表面上衣冠楚楚的几位竟然是来上门当小白脸的。
他看着眼前两个像木雕一样一动不动,一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的小姑娘,一个司机和一个面容白皙,一身棕色西装的人。
还真挺像来当小白脸儿的。
他与旁边的护卫交换一个眼神,那护卫快速跑进院门通报。
司机可能想加点成功率,凑上来和他套近乎:“这位大哥,你们小姐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侍卫是个好心的,想到家里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隐晦地提:“我们小姐应该喜欢的不是活人。”
叶韶安一拍他的肩膀:“这不巧了吗,我们正适合!”
侍卫本来好心提醒,听到叶韶安的话,被吓了一跳。他借着朦胧的月色,隐晦地观察面前几个人。
嗯……司机不像司机,看着这遗世独立的气质,就不太像干这个活儿的;
侍卫不像侍卫,木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说话,像扛了两座雕像来;
女仆不像女仆,站在那里像个大爷;
小白脸儿……还挺像的,就是那皮肤太白了,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瘆人。
这时,自己的同伴小跑着出来迎接他们几位:“老爷说请几位进去。”
没劝动,看来眼前的这个奇怪的团伙是铁了心来的,侍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院子里面走出一个管家来迎接他们。
杨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听说家底殷实,已经传了百年之久。他们家里的院子也很气派,进门绕过照壁,横亘在眼前的先是一条宽阔的河。
这有点超出几人对“富庶”的认知了。
管家从河边草丛里拖出两叶小艇,转过头来对他们歉意地笑:“这小艇一次只能坐三个人,加上我,你们谁要先上。”
阿致连同两座木雕齐齐退后一步,露出前面的叶韶安裴析。
叶韶安:……
真就背景板呗。
裴析见她不动,向她伸出一只手:“走吧。”
很少有人知道叶韶安其实有些怕水。
以前不知道在哪个朝代的时候,她当时性子还没像现在这样磨得比较平,遇见道上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要骗一个街边孩子几天的饭钱给他算一卦,说是他们家命里有大劫。
那傻孩子真就信,拿着自己本来要买米面的钱想要破这个灾。
叶韶安刚好路过,认出那个道士自己五年前在西街见过,是个惯犯。
她当时一个没搂住,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你不是五年前西街那个骗子吗?”
刚好够小孩和道士听见。小孩脸色大变,拿着钱就跑。
当天晚上叶韶安好好地走着路就被别人拿袋套住了,几个人扛着她就往水里扔。
这是她第三次面临死亡。
叶韶安当然没死成,又回到被绑的小巷子,没来得及反应,再次被套袋。
然后就有了她第四次到第八次的死亡记录。
第九次的时候她总算有了经验,回到巷子里第一步一肘捣斜右后方的那个,然后向前跑,边跑边掐指诀。
跑到道路尽头一回头,里面几个人面面相觑,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这六次被按进水里的经验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显得不足一提,却着实给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有一段时间她连雨水都害怕,走到哪里都伞不离手。
后来遇见段胖子,他教给叶韶安一个避雨避水的指诀,这件事才算有个结尾。
叶韶安突然反应过来,好像自从来到这个新的世界,以前的很多记忆慢慢跟着复苏了,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总归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韶安犹豫一下,还是把手放进裴析的手里。
裴析的手还是很冰,但叶韶安没松开,她皱了皱眉:“等下进去烤一会儿吧。”
裴析没应,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小舟的里面。
叶韶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析是鬼。
自己又戳人家的痛处了。
后来船上就很安静,管家没说话没介绍没问题,叶韶安就静静地看着风景。
京城杨府是做生意的,开了几家有名的老字号,家里靠手艺积攒几辈子,积攒到今天这个程度。
府里的下人们井然有序,一路坐船进去,可以看见各处的下人忙进忙出,都很小心仔细。叶韶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艘小舟上的三人。有时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小舟从空旷开阔的前庭一路向后,穿过一片冬日干枯萧瑟的树林,再向左一转,自然而然地停在一处礁石之前。
三无管家引着他们上了岸就划着小舟离开了,有女仆从旁边提着灯笼出现。
裴析这下没有先一步上船,而是站在后面,等叶韶安上岸了才往上走去。
叶韶安敛了敛眸。
阿致他们来的有些慢,女仆就带着他们在岸边等着。
冷风不断地从袖口、衣领灌进身体里,冷的人直打哆嗦。不远处的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叫,凄厉孤清,让人心里也打个冷战。
叶韶安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找出一只银质雕花铃铛,递给裴析:“我这个人交朋友,喜欢送别人铃铛,我们两个也算相识一场,这铃铛就送给你了。”
裴析接过她手里的铃铛细细把玩一番,那银色在他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闪闪发光,异常耀眼。
叶韶安觉得自己可真有眼光,随手拿个铃铛都与裴析这么相配。
裴析观察一番,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根红绳,那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差不多大小的银铃铛。
叶韶安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济民堂,裴析就是拿了这样的一个小铃铛引出那个小男孩的。
她尴尬起来,补上一句:“我这个铃铛和一般的可不太一样,你带上之后我是可以听见你在哪里的。”
后面上岸的阿致听见这句话,蹦蹦跳跳地过来:“什么东西啊?我也想要一个。”
叶韶安瞄她一眼:“你带这个不太好。”阴气有点太重了。
裴析在这里,剩下半句她没好意思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