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云塔爬山回来第二天，媛媛和邱婷在水泥厂食堂吃完午饭，两人拉着手慢悠悠往宿舍走。

“媛媛，你觉得陈军怎么样？”

“挺好的。一看就是好人，会对你好，对家庭负责的那种。”

“好人？昨天他们几个有谁看起来不是好人的？满大街都是好人。大街上拉个人就能结婚啊？”

“当然还得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但如果不是好人，再喜欢也不行。要是碰上一个赌博酗酒的，一辈子就毁了。我看昨天那个金明达就不像好人。就是公子哥呀。说什么先生个孩子呢，把女的看成什么了？”

“哈哈哈，你还在生气这个。”

“而且，他真的是莫名其妙。送我去公车站的时候，问我是哪里人。我说培英村，他也是培英村的。然后他说：‘那你应该认识我吧？’脸真够大的。培英村的就得认识他了，是啥大人物？我当下就不想再说了。安安静静送我到车站，阿弥陀佛哦。”

邱婷笑得前俯后仰：“那你应该认识我吧。哈哈哈哈。他讲话真好笑。不过，好像他家确实是当地大户人家啊。昨天他载你去车站的时候，王聪明跟陈山他们说的。说金明达祖上南洋发家回来的，然后还有亲戚去香港了。家里生意做得蛮大，很有钱。所以难免有点公子哥做派吧。你们一个村的，没听说过吗？”

“没有。培英村挺大的，我跟着我妈去.......呃.....我平时要不干家务、养牲畜，要不就带我弟弟。我没时间关心培英村谁家有没有钱。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媛媛原本想说，自己当年跟随母亲过去培英村的时候，已经10岁，不喜欢培英村，也不关心培英村的事情。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已经让她心神耗尽，除此之外的事情，不值得她去关心。话一掉出来，又赶紧转了转。媛媛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过往的这些经历，让她特别羡慕像邱婷这样出身的女孩，同时也就更加自卑。她希望别人看她的时候，也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家庭这块是媛媛从来都不希望别人知道的关于自己的秘密。

当初裘奶奶跟金母谈好之后，过了那年的春节，金母就带着媛媛和十月去了培英村。继父家的家庭条件比裘家更好一点，继父与去世的前妻留下的四个孩子，三男一女，个个都穿得齐齐整整，围巾手套，而且都在上学读书。而媛媛老早就被母亲放弃了，书包书本早就被扔了。媛媛总是能从金家人眼里看出鄙夷与嫌弃。媛媛抱着十月，新的环境与人，除了陌生还有恐惧。

当时继父是学校重点培养的老师，学校总是安排他到各地不同学校去交流。每次去都要一两个月。金母就随着继父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家中的孩子，全部留给继父的母亲金奶奶照顾。

怎么说，都是亲疏有别，四个是亲孙，是自己带大的，两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金奶奶有好的都是亲孙先吃，亲孙去玩。媛媛从来不敢逾矩，她的人生里有两个字总是会不断的回响，在任何她应该争抢的时候，不断的告诉自己：认份。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要认清自己的处境，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没有东西是自己的，不应该去抢。别人要给你，你要感恩。别人不给你，你就认。自己的那一份要靠自己去挣。这个宅子不是你的家，也没有你的份。

在这个家里，媛媛和十月唯一的亲密关系就是金母，但是金母长时间不在。10岁的媛媛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吃饭，他们先吃，她们吃完媛媛和十月再吃。他们玩，媛媛不看，自己带着弟弟院子里唱曲儿。他们去上学，媛媛去做家务，养鸡喂鸭，带弟弟。日子总是难熬的，熬过去了就好了。媛媛总是盼着时间快点走，再快一点，这样弟弟长大了，自己就可以放心，就能赶紧走出培英村。靠自己挣钱，过自己的日子。即使到了19岁，培英村对媛媛来说，都不是家。

媛媛的一切克制，金奶奶都看得懂。索性不争不抢，算是懂事，有时候确实看着两个孩子也是挺可怜的，就也不会为难媛媛。但是金家四个孩子，他们不会懂。你越克制，他们觉得你越好欺负。

有一回下午，金奶奶要出趟门，交代媛媛烧晚饭，媛媛乖乖答应。十月当时3岁，媛媛跟弟弟说好，让他自己在天井玩，不要跑出去。十月乖乖答应，媛媛就去厨房做饭。媛媛淘米做饭，又开始烧菜，突然听见外面砰的一声，接着是十月的哭声。媛媛赶紧跑到天井一看，金家三个男孩子围着十月，旁边掉落的是搪瓷脸盆，而十月头上身上湿哒哒的都是水，哇哇大哭。当时十月生日刚过不久，江基市正是秋季入冬的时候，傍晚入夜，特别凉。

“你们在干什么？”媛媛大吼着不由分说冲上去，推开那几个孩子，抱起十月。

“帮他洗洗澡嘛。”

“是啊，我们在帮你忙欸。”

媛媛放下十月，对着金大小子就是一拳，抓着对方的头发，上去就是一爪子，马上金大小子脸上就是三条血痕。旁边两个金家弟弟上前对着媛媛一顿踢，媛媛管不了那么多，对着他们拳头乱飞，斜眼看到掉地上的搪瓷脸盆，她冲过去抄起搪瓷盆，往水缸里舀起满满一脸盆水，对着金家三个孩子泼过去，不待对方反应，又是一脸盆水。媛媛不停的舀水，不停的泼。直到听到金奶奶进门一声哭喊：“这是在干什么啊！！！！？”

然后就是金家孩子的哭诉，脸上的血痕，三个人一身的水，金奶奶走过来，对着媛媛，二话没说，就是一个耳光。“你搞不搞的清楚，你是在哪里？吃着我们家的饭，还要打我们家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接着又是一个耳光。

媛媛一句话没说，只是狠狠的瞪着金奶奶，使劲忍着眼泪，手上的陶瓷脸盆，举到头顶，对着金家三个孩子砸过去。怒吼：“你们以后再欺负我弟弟，我一定打死你们。”说完，媛媛抱起十月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种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回，媛媛也记不得了。要是刚好碰上金母在家，最后还是媛媛吃耳光。媛媛就像是金母用来向金家表决心的物件一样：你看，我已经教育她了。我对你们金家孩子好吧？

日子怎么那么长，到底还能多难熬呢。熬一熬就过去了，哭一哭就赶紧忘了吧。能忘得了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