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张太太连自己儿子也骂了起来。“从现在起,你乖乖在家待着,不许再见那个女人!”
“不,妈,我真的很喜欢玉英,我打算娶她为妻,我现在也到了成婚的年龄,求你成全我们吧!”张达民说着跪了下来,张太太气得狠狠瞪他一眼摔门而去。
张太太当儿子小不懂事,只是受不了别人诱惑玩玩而已,没想到他还真动了娶妻的念头,这下不能坐视不管了。她找到张达民的父亲商量对策,张达民的父亲听了后却一笑了之,他说:“随便他怎么玩,想娶妻还得过我们这一关,放心吧,他是涂一时新鲜。”
张达民的父亲对此事根本不放在心上,一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没有了家庭的依靠他还能飞上天去?二是他自己寻花问柳惯了,根本没心思管张达民的事。虽然张太太也看得明白,但她怕夜长梦多,想来想去还是打算辞退了何阿英,让她彻底离开张府,也许不再见面儿子就能忘掉那个叫玉英的人。
可是何阿英在张府也做了十几年了,手脚勤快,从未落下什么话柄,冒然辞退人家还以为我张太太发什么神经,于是她想了个阴谋,慌称自己放在屋子里的钱丢了,而她的屋子向来是由何阿英打扫的,于是大家都把怀疑的眼光投向何阿英,张太太趁机把她辞退了。
离开张府的何阿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勤勤恳恳做了十几年,怎么说被辞退就被辞退了,临走了还被冠上偷钱的冤名,想想真是欲哭无泪,可谁让自己命穷呢?这个社会哪里给穷人伸张正义?何阿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唯一可去的地方便是义姐家,那个一直在危难时候帮助她的好姐妹,何阿英心里升起了对义姐的无限感激。
何阿英正走着,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一看,正是四少爷张达民。
“何妈,对不起,真想不到母亲会想出这样的法子赶你出去。”张达民满怀愧疚地说。
“四少爷,钱真不是我拿的。”何阿英试图解释,希望张达民辨别真相,能让自己回去。
“何妈,我知道钱不是你拿的。是……哎,母亲知道我与玉英恋爱的事,我说我想娶玉英为妻,她不同意,便想出这么卑劣的手段赶你出去,目的就是想分开我和玉英。”张达民解释道。
何阿英终于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可她不能怪四少爷,四少爷能为了玉英跟家里抗争已是不容易的事,她了解张太太的为人,早该想到有这一天。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何妈,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先到义姐家里暂住几天,接着还要找份工作,玉英那边还等着用钱呢!”
“这样吧,我父亲在北四川路鸿庆坊有一间房子,很长时间没人住,钥匙由我保管着,你先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吧!家具什么都还齐全的。”
“这样可以吗?”
“没什么关系的,那里从不会有人去。玉英现在还在上学,不要让她为你的事着急了。还有,你以后也不要再做佣人的工作,这样讲出去总不太好,以后你和玉英的开销由我来承担,你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吧!”
张达民的一番话让何阿英立马流出泪来,除了去世的丈夫,还从未有人为她和玉英如此着想过,她觉得她们母女总算遇到了好人了,今后也算是有依有靠有着落。她带着感激的心跟随张达民到了鸿庆芳的住处安顿下来,她不知道这一次退让成为今后一切苦难的开始。
玉英知道母亲被辞退后第一时间赶到鸿庆坊的住所来安慰母亲,当他看到张达民把母亲安排的如此周到时,心里更加升起对他的好感。此后张达民经常来看望她们,母女二人也希望张达民能早日说服父母把玉英娶进家门。
张达民跟家里抗争过,也闹过,可丝毫动摇不了母亲的心。虽然在他心里觉得佣人的女儿又怎么样,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了,可是在母亲心里,宁愿不认他这个儿子也决不许他这样“胡闹”,可见当时的富人有多看不起穷人。玉英知道张达民尽了力,也受了很多委屈,便总是温柔细语地来安慰他,更很少主动提及结婚的事。这样三番五次后,张达民作了个决定,他将这个决定先告诉了何阿英。
“何妈,我跟家里总是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母亲的心意不是一两天能动摇的,我要想法慢慢去改变她。但是我跟玉英这样拖下去也不行,我想先和玉英实行同居,这样生米煮成熟饭,也由不得母亲不同意了,你觉得怎么样?”张达民找机会向何阿英表白自己的心意。
何阿英一听“同居”两个字心凉了半截,她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张达民,可玉英毕竟是年纪轻轻的黄花大闺女,怎能让她受这等委屈,自己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不就是为了她能出人头地吗,可现在该怎么办!
“何妈,想什么呢?”张达民看何阿英半天没有反应,怕她不同意先着急起来。
“哦,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看玉英的意思。”何阿英回过神来。
“那末了你跟玉英商量商量,我等你们消息。”张达民留了一点钱供她们零花,自己先回去了。
张达民走后何阿英思前想后犹豫了很长时间,等玉英一回来便迫不及待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玉英甚是吃惊,犹豫了半晌终于轻声说:“我同意!”何阿英真希望女儿不要答应,这样她也有理由拒绝了,她紧张地拉着玉英的手再三叮嘱:“儿啊!这关乎你一生的幸福,你可要想好了!”
“姆妈,我跟达民相处这么久,从他的种种做法来看,相信他对我是真心的,他的父母不同意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出生于大户人家呢?他不嫌弃我,还为了我与父母抗争,这点已经很难得了。现在又把你安排得这么好,我更是感激他。而且我现在也大了,不能再让姆妈你受尽别人脸色,再去做佣人的工作。我跟达民在一起后定能撑起这个家,我在家里操持家务,做个贤惠的妻子。”
何阿英看女儿洋溢着满脸的幸福,心里感叹万分,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张达民知道玉英同意后高兴地心花怒放,立马跑去见她。何阿英见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便出去准备饭菜,张达民跟玉英说着说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将她一把抱入怀中……
这是1925年底,玉英刚满16周岁。她在鸿庆坊开始了与张达民的同居生活,并不久后自动退学,结束了在崇德女校的学习生涯,她的追求、她的梦想在那一刻统统放弃了,她只想做一个安分的好妻子,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然而1935年春,阮玲玉(玉英)对《现象》杂志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的意志还薄弱,同时年岁也究竟还轻,所以认识不多久后,受不起他的欺骗,两人便实行同居啦。”这是事隔九年后玉英发出的感慨,她终于对当时的心境有了清晰的认识,只是一切早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