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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宋氏的长辈们在,轮不到里正说话,宋氏今天来了族里的三叔公、二大爷、太公,其中要数宋太公辈分最高,资历也最深。

只见宋太公杵着雕刻有龙头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用着沙哑苍老的嗓音呵斥道:“够了!你们老宋家的家事,还要丢脸到外人面前去吗?家和万事兴,你看看你们老宋家都乱成什么样了,小辈闹分家,你们这些长辈是怎么当的!”

按辈分,宋孤昀的爷爷宋阿公都要喊宋太公一声叔叔,对方的一顿臭骂,连气性大的宋阿公都只能乖乖听着,不再去抓宋孤昀。

宋孤昀也很给面子,知道得罪这位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有好处,也老实站着不说话。

等宋太公骂完了,把宋孤昀分家归为小辈不懂事,把宋家人对宋孤昀的苛待归为疏忽不上心,一番话讲完,在场的村民们不住点头,忍不住就跟着宋太公说的话走。

可宋孤昀不傻,宋太公话里虽有责骂宋家人的意思,但其实还是在劝和,他只是当着面斥骂宋家人,只是想把加害者和受害者捆在一起,让宋孤昀不再坚持分家。

宋孤昀不干了,但也不能顶着冒犯“家和万事兴”的骂名,她只好换了个说辞,收敛起嬉笑颜色,正经道:“太公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爷奶叔婶见我爹娘双亡,无血亲可仰仗,竟想将我爹娘留下给我的田地私吞了。若不让我分出去也行,我爹娘的田地我就都卖了,给自己留作嫁妆,也无须爷奶再给我另备嫁妆了。”

宋家人瞪大眼,两位婶婶翻白眼嘲讽:“你爹娘给你留的田地?做白日梦呢,这宋家几十亩地,都是咱公爹的,哪有你爹娘什么田地。”

宋孤昀不怒反笑:“好啊,那我要是拿出证据证明宋家有十亩地都是我爹娘的,那这十亩地都归我咯?”

周氏正要呛声说好,还没等张嘴,就被宋阿婆拍了一巴掌,宋阿婆狠狠瞪她一眼。

宋阿公也是突然间沉默了,看向宋阿婆,两口子有些拿不准宋孤昀到底有没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为何宋孤昀能精准说出老二家有十亩地的事?

宋太公好似没注意到宋家老两口的眼神交流,他只听见周氏那个大嘴巴咬定老二家没有给宋孤昀留下任何田地,于是也认为老二家没地。毕竟,宋家之前没分家,老二家怎么可能单独有地。

宋太公咳嗽两声,示意大家伙安静下来,然后又对宋孤昀说:“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说宋家的地是你爹娘的,你先把证据拿出来。”

宋孤昀嘴角上扬,朝江曦眨眨眼,江曦会意,挤开人群,慢慢走上前,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宋孤昀爹娘的地契来。

村民们议论纷纷:“哎,怎么李家媳妇来凑热闹了?”

“快快快让开,别沾上晦气了!”

江曦从旁过,听闻此言,眼皮下垂,眼神暗沉,什么也没说。

宋孤昀接过地契,朝江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江姐姐!”

江曦淡笑摇头,转身离开。

宋孤昀欲言又止,想叫住她,但想了想目前自己和宋家分家更重要,便转移注意力在地契上,展开地契,举起来,给大伙都看了一眼。

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地契相关的东西大家都不陌生,没地的也见过。

最后,宋孤昀才把地契递给宋太公看,而且还紧挨着宋太公,生怕对方拿了地契去看就不还了。

宋太公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倒也没有让她滚开。宋太公是识字的,四十岁的时候中了秀才,在宋氏一族里的地位不低。

眯着眼把地契看完,宋太公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这还真是宋老二给宋孤昀留下的地契,一般按照当地的习俗,若爹娘生前没有说把家产留给谁,家中女子是不配分家产的,一般都是家中儿子分,先长后幼,再到后来的平分。除非,这一家人,没有儿子,只有女儿,那么这时候女子才有可能继承爹娘的遗产。

之所以是有可能,因为各地的习俗还有所不同。有的地区,就算爹娘死了只有一个女儿,也有可能家产得分给爹娘的侄子。

建河村呢,以前的传统是没有儿子的家庭,侄子也可以分家产。但是随着后燕女帝登基,各种律令的改革,甚至是前几天刚传到县里的律令,哪怕家中有儿子,女儿也能分家产,宋孤昀按律来说,可以完全继承她爹娘的田地。

宋太公冷哼一声:“嗯,确实是你爹娘的十亩地的地契。”

他话还没说完,宋阿公急了,他自然知道家中田地有老二家的一份子,甚至当初老二家买地的时候,也告诉了他。但他想着,三丫头还小,只要这事他和老婆子都守口如瓶,老大家和老三家都不知道,这地契一天找不到,这地一天就默认是她们老宋家的。

可眼下宋孤昀拿出了地契,宋阿公就赶紧搬出另一套说法:“是老二家的地又怎么样,这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分田的,老二家又没有儿子,这地肯定就还是归咱们老宋家。”

先前态度倨傲的周氏和张氏不说话了,她们俩是听说了新律令的,没敢和宋阿公顶嘴。

宋太公见宋孤昀没反应,以为她不知道这新律令,正想敷衍过去,却听得围观百姓里,有一人高呼道:“谁说女子不能继承家产的!大燕新律令第二十七条,凡爹娘身死,无遗嘱订立,其女与其子共同享有继承权。”

高呼的那人,宋孤昀还挺眼熟的,可不就是那天和江曦说话的秦二郎嘛。到底是读过书的,对新律令记得很是清楚。

秦二郎在村里看见江曦赶往宋家的身影,也跟着来了,本意是想多看几眼江曦,没想到看了一场宋家的好戏。他虽也觉得分家不光彩,但这老宋家分明就是欺负三丫头爹娘双亡,他才摸着良心提醒了一句。

秦二郎是村里的秀才,又是地主家的儿子,他的一句话传到大家耳朵里,分量不小。

村里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竟然有这么一条新律令,顿时炸开了锅。

女子也配和男子享有同等继承权,也能分田?天老爷啊,阴阳颠倒啦!

宋孤昀明显还不知道这条律令,她也愣了一下,目光扫到秦二郎的时候,朝他略微颔首,稍作感谢。秦二郎淡笑摇头,没说什么。

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宋太公脑仁疼,旁人赶紧示意众人安静,宋太公才长出一口气,说:“好了,纵然你能够继承你爹娘的田地,但你爷奶家养大了你爹,又养大了你,你怎敢就这样与她们闹到这般田地。你爷奶没告诉你爹娘有地,但也没有真把这地私吞了,不然这地契怎么还会到你手里。你们老宋家总共才五十亩地,你要分走十亩,你让这么大一家子种什么吃什么?”

宋孤昀其实很想说,她们宋家人饿死都与她无关,她不是真的三丫头,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对宋太公说。把这老家伙惹急了,不给她分家,她都没地儿哭去。

于是宋孤昀只能打打同情牌,眼眶泛红,饱含热泪,扫视一圈乡里乡亲,委屈地说:“太公您的好意我明白,若非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我又何至于闹出分家这样丢脸的事。”

“我爹娘是去年病死的,可直到刚才,爷爷都还不承认我爹娘给我留了地,敢问大伙,你们觉得这不是想私吞是想做甚?”

宋太公失语,宋孤昀继续说:“这地契是我夜里在四面漏风的柴房席子下面找出来的,我爹娘临死前,因为是病死的,爷奶怕染了病气,便把她们移到柴房去。她们死后,这满是病气的柴房便是我住。后来我染了病,病了好一段时间,没有人管过我,没有人给我送吃的。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死去的爹娘朝我挥手,她们说床下,我强撑着一口气才找到地契,原是死去的爹娘给我托梦。”

“但凡我爹娘病死后,宋家任何一个人替她们收拾一下柴房,又或是在我病倒后,给我翻身,给我送饭,都不可能发现不了这地契。”

说到这里时,宋孤昀眼里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往下流,她的模样枯瘦如柴,确实是一副久病未愈又营养不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凄惨。

此时,村民们已经开始骂起了老宋家。

宋孤昀其实不难过,她对这些人根本没有感情。但这眼泪说来就来,并不是因为她演技好,而是原主这身体,说起曾经遭受的苦痛时,自己就哭了。

宋太公也难得叹了口气:“这事你爷奶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

宋孤昀赶紧打断对方的和稀泥施法,继续卖惨:“我知道爷奶要养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我又是个孙女,爷奶不重视我,我所求也不多。要么分家,我愿意让出五亩地,只分一半田地走。要么我继承我爹娘的十亩地,拿这十亩地卖了换钱,留作自己的嫁妆,将来嫁到夫家,日子也好过些,总不会麻烦爷爷为我的婚事发愁。”

老宋家的人看见宋孤昀这么会卖惨,都愣了,这三丫头何时这么会说话了,哄得宋太公一愣一愣的,三丫头在家可不是这样的,她在家分明就是一副嬉皮笑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账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太公是想偏袒老宋家也不行了,而且宋孤昀还把自己地位摆这么低,村民们都站她这边。

宋太公恨恨地看着老宋家的人,重重一敲拐杖:“好了,三丫头说的也有道理,要么分家,她只拿五亩地走,要么她就拿那十亩地卖了给自己当嫁妆,寻个好夫家,日后她的嫁妆你们也不用操心了。宋大郎,你说说,你选前者还是后者。”

这里的宋大郎喊得是宋阿公,宋阿公低太公一个辈分,对方直接就喊他曾经在家的排行了。

老大家和老三家急得不行,怎么能把地让出去呢,这地可是庄稼人的命啊!

可要是不让一半出去,这十亩地都得卖了给三丫头当嫁妆,更亏。

宋阿公一咬牙,狠心说道:“分!分地,分家!”